第4章 借宿董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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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泫飛見達延的腦袋就這麼滾在了自己腳邊,血呼啦的口子彷彿還冒著熱氣,嚇得縮了縮腿,頓覺這故鄉外的世界真是另一番天地,自己大概真是回不去故里了。

再看段雲澤,跪在地上,喘著氣以劍支撐著不倒。榮泫飛連滾帶爬得到他身邊一時也不知說什麼,開口就胡言:“道長真是羅剎降世。”

羅剎者,食人肉的惡鬼也,疾捷可畏。段雲澤並不搭理他,而是看向他腿上的刀傷,突然之間俯首下去張口附到他的傷口上。須臾抬起頭來用細長的手指一抹唇邊的血跡道:

“傷口不深,包紮一下,明日到了杭州再就醫即可。”

榮泫飛怔怔地看著道長,剛才對方嘴巴附到他傷口上時,他分明清楚地感覺到那牙齒齧著他的皮肉,嘴裡吸著他的鮮血,根本不是檢查傷口,再說哪有這麼查驗的。

“道長”,榮泫飛扯下一塊布綁了傷口一瘸一拐蹦到他面前微微揚起頭問道:“你看我是痴傻嗎?”見段雲澤看向他復又說:“你剛才分明是在喝我的血。道長你別擔心我害怕,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妖怪?”

段雲澤聞言失聲一笑,只是把受了傷的榮泫飛扶上馬,自己也翻身上去慢慢驅著僅剩的這一匹才道:“前頭有坐破廟,歇息一晚,明日進城。”

榮泫飛接著碎碎念:“道長你要是妖怪我也不怕,是妖你也是好妖,那達延家人一定是罪大惡極你才替天行道。”段雲澤不再回答,榮泫飛自覺沒趣,到了歇腳處就老老實實睡了。

翌日兩人酉時趕到了杭州府,也就是現在五六點鐘的光景,本來該找店先投宿,榮泫飛卻見道長篤定得一路前行並不看左右客棧。

兩邊路上設有道祭,顯然有靈柩要從或已從這兒經過。行至一處大宅前兩人才停下腳步。榮泫飛抬頭看,見這宅子門口掛著白燈籠,橫樑上纏著麻布,顯然是有白事,屋內還聲樂湧動。段雲澤對他說今晚就住這,說著就拉著門環敲了敲門,退後幾步靜候,過了一會,傳來插銷鬆動的聲音,門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個老頭的腦袋。

“是何人?”

榮泫飛連忙迎上去道:“大爺,我們是修道之人,能否叨擾幾日?”

“哦?”那老頭把們開啟,探出整個身子,聲音突然有些殷切:“可會卜卦看命?”

榮泫飛正不知如何作答,身後的道長突然開口悠悠道:“山、醫、命、卜、相,五術全諳。”

這五術乃是道術最重要的部分,山、醫、命、卜、相所對應的也就是地理風水、保健治病、趨吉避凶、占卜選吉、人相墓相。那老頭聽了道長這話連忙把門開啟問:“可是投宿?”榮泫飛回頭看了一眼段雲澤又朝老頭點點頭。

那老頭忙把兩人迎進門,穿過門廳,就看見前頭靈堂還停著一具靈柩,院子裡還坐著法師。泫飛心裡嘀咕哪有還停著屍就做起了頭七的。就此一問,那老頭便開啟了話匣。

老頭自稱老劉,是這兒的管家。原來此處人家姓董,董老爺年輕時做布匹生意起家,從擺攤販賣到現在有好幾家分號,大宅坐擁,還有五房夫人,五個兒子,三個孫子,一個孫女,日子過得好不風光。誰料半年前開始,家裡接二連三出了狀況。五夫人過門的喜事還沒足月,二房、三房夫人就相繼暴斃。過來半月有餘二少爺起夜,居然摔死在了門檻上。接著大夫人也在半夜懸樑自盡,那時老爺出門在外,還是一早去請安的大少奶奶發現的,大少奶奶當場嚇暈了過去,病了半個月最終撒手人寰。後來老爺的大孫子二孫子同時溺死在後院的池塘裡,兩個小少爺都是大少爺的孩子,大少爺死了娘、沒了夫人又痛失愛子,也是一病不起,纏綿病榻一個多月昨日夜裡沒了,而老爺的小孫女也在七天前的睡夢中去世了。因此現在正停屍靈堂的是大少爺,頭七的法事是為小姐而做。這半年家裡的喪葬擺飾就不曾撤下來過。老劉還曾找了靈隱寺的高僧來做法也擋不住家中人的飛來橫禍。

老劉接待二人到了客堂,引入一間屋子,屋子裡擺著兩張床,老劉說道:“二位道長今日就在此休息,明日若是得空,就替東家看看宅子裡可有不乾淨的地方,若是不得空,哎,也罷。”

老劉走後,榮泫飛甩下褡褳,四肢叉開躺倒床上伸了個懶腰,復又坐起來對段雲澤道:“道長,依你看這宅子可是不乾淨?”

段雲澤道了句看看再說,便自顧自到宅子裡四處晃悠,榮泫飛跟著他,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天已擦黑,兩人回到客堂吃了董宅下人送來的吃食,簡單洗漱一下,就各自躺到自己那張床上睡了起來。

靜夜無聲,泫飛卻睡不著,他想起家鄉的爹和弟弟,還有模糊了的孃親的樣子,心中無比惆悵。離開三個多月,他總是刻意不去想家,只是今日寄宿在人家中,聞著炊煙香味不禁感慨起來。自己背井離鄉,總跟拖油瓶似地跟著段道長,寒病何時才能痊癒,雖然段道長確實教了他一套調息的方法,可並不能一蹴而就。而往後,年歲漸長,該何去何從。那段雲澤雖然囑咐他在外人面前稱呼他師傅,但他早就看出他根本不是什麼真道士,也不知他到底要幹些什麼。那自己將來又該怎麼辦?念及此處,不禁長嘆一聲。

“你不必急躁。”榮泫飛突然聽到段道長開口說了話,原來他也沒睡:“你的病況比之剛起時已有好轉,此處已比鄰松江府,在這休息幾日,等你腿上的傷口癒合好再趕路。”

榮泫飛一中一暖:“段大哥,你待我真是極好。要不是你,我早就家破人亡了,今天卻能遊歷在外,長了這許多見識,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你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末了想到昨日段雲澤飲他血的事又傻乎乎補充道:“你若是愛喝人血,儘管喝我的便是,我這條命從此就是你的啦。”

沒有回答,榮泫飛想到那日在地府聽到的話又問:“道長,在黑繩大地獄時,我聽押送我的鬼差說,你五十幾年前也闖過一次地府,你當真是長生不老?”仍舊沒有回答,榮泫飛又自顧自道:“那時你要救的是誰呢?”

四下無聲,突然傳來一聲幽微的嘆息,像是從鼻子裡傳來的那麼細微,榮泫飛側耳聽去,段雲澤輕聲回答道:“那次,我並沒有找到他。”

榮泫飛聽他的口氣似乎悲涼萬分,於是一咕嚕爬起來坐在床上衝著段雲澤躺的方向趕緊問:“他是男是女?他真死了,救不回來了?”

段雲澤道:“我以為他死了,但他的魂魄並不在地府,他不屬於六道輪迴,然而世間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那是失蹤了?”榮泫飛聽得道長的傷感,想起他對自己的照顧,感同身受,焦急地問道:“以你的本事也找不到他嗎?”

“找不到。”

榮泫飛自打遇到段雲澤後,見過他空手擊斃猛虎毫髮無傷,又能在地府來去自如,也能輕而易舉殺死達延這樣的習武壯漢,此時此刻在他心裡,面如冠玉的段道長就是這世上真正的活神仙,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此間突然聽聞世上還有他辦不到的事於是問道:“他是誰?”可是段雲澤並沒有回答,仔細一聽,卻聽到均勻的呼吸聲,原來道長趁著他愣神,已經迅速睡著了。

黑暗中,榮泫飛朝著對方做了個鬼臉重新躺下拽過被子裹緊自己,寒症發作有些輕微哆嗦發冷,不過確如道長所言,比之先前明顯有了好轉。

兩人睡了個安穩的懶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吃完片兒川,來到靈堂。榮泫飛跟著段雲澤走近靈柩,見裡面躺著剛死不久的董大少爺。後者面色青白,頭朝門口躺在靈柩內,腳底處點著一盞長明燈。榮泫飛看不出個子醜寅卯,卻見段道長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似乎心中早已有了計較,遂靠上去小聲問:“道長,這人還救得回來嗎?”

段雲澤笑而不語,走到老劉身邊,低聲囑咐了幾句,老劉應聲去辦,段雲澤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時,走來一個婦人,婉約娉婷,嬌嬌俏俏,年齡約在二十五、六,見了段雲澤道了個萬福。原來此人就是董老爺的四房,自從宅子接二連三出了人命,早就沒有親朋友人敢上門來做客,董老爺也無心情找她尋歡作樂,小娘子年紀輕輕,整日見到的只有來做法的禿頭和尚,早就寂寞難耐。今日居然有兩個年輕道士上門,其中之一更是個唇紅齒白、爽朗清舉的美男子,不禁心神盪漾,忍不住上來搭腔。

“敢問道長要在鄙宅待得幾日?”那小娘子也不扭捏,兩眼直勾勾望著段雲澤拼命送秋波。榮泫飛在一旁看得厭惡,心說我這道長仙風道骨,才看不上你這妖里妖氣的輕佻模樣。

段雲澤不卑不亢答道:“約摸三五日。”說完拱了拱手繞過四太太就走。榮泫飛輕輕哼了一聲也跟著回到兩人的客房。晚飯過後,段雲澤又出門檢查了一遍白天囑咐的事項才回到房中。

一時無話。

到了後半夜,榮泫飛被一陣輕輕的開門聲吵醒,鼻中聞到淡淡的香氣有些熟悉,但他大氣也不敢出,臉朝外側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心道,這宅子裡的髒東西果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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