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曉風殘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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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物苦鬥,突然那條龍尋了個空擋一口咬住地隱的脖頸狠命將它向水下拖去,江面冒著的水泡隨著兩物越沉越深漸漸消失,那一蛟一龍也再看不清。但旋即我在甲板上又覺江水起浪翻湧,船身如落葉飄轉無處安身,這必定是它二物在水底以命相鬥。

過了許久終於風平浪靜,我起身去看江中,只見咕咚咕咚冒起血花,似乎爭鬥已經平息。忽然一人從血水中冒出頭來,正是段道長,他遊近船舷,二哥和我欣喜若狂伸手將他拉上船來。其他的倖存者見地隱不再出現還有些怯怯,我二哥同著段道長先進了船艙,而我則留在甲板上檢視眾人有無受傷,並詢查還有誰會開船好將大傢伙送回岸邊,眾人初時驚魂未定過了好一會兒也都漸漸緩過神來了。

片刻二哥回到甲板上告訴我,道長受了點傷,他道那道長真是奇人異士,肚子上好大一個傷口,但只一會兒,那血窟窿就已經止住了血,也不用他幫忙自己纏了綁帶此刻已在裡邊休息上了。我二哥四下看看又走近我小聲說道長恐怕不是凡人,原來他也看到了蒼龍被地隱頂傷腹部的那一幕,過了不久道長就從血水下方出現,那蒼龍和他是什麼關係?方才他在船艙中問起,段道長只道自己於混亂中不慎掉入江中,江水翻滾,他不得不屏氣了一會兒見地隱遊開才冒出水來,並沒有看到什麼龍。這種話我們當然不信,既然他不願言明我們便不再追問。

一路再未橫生枝節,到了山西,段道長把我們安置在一處宅子裡,這處小宅進深不大,但風水極好,似乎是從前道長家中置辦的一處產業。他叮囑我們以後再不可說自己是那位張大人的後裔,一律改姓秦姓,又囑咐了一切其他事項,我們都一一照辦。段道長真是思慮周全,他不只救了我們的命,還為我們今後的生計謀劃了出路,不幾日就帶著我二哥到了一家當鋪當學徒,我二哥也因此有了吃飯的手藝,過了許多年自己也開了鋪子做起東家,當然這都是後話。

像他這樣的人真是難得的君子好人,彼時我們還年幼,我二哥也才十七歲,段道長放心不下我們兄妹。一來是怕還有人尋來下殺手,二來是知道我們二人並無生活歷練,便在山西陪著我們過了三個月。

後來的歲月裡,我總是回憶起那三個月,有時夜裡在睡夢中也會回到那時,那真是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二哥每天一早就要去櫃上幫忙,多半是要住在掌櫃的家裡晚上也不回家的,燒水洗衣做滿三年,才能真正開始學生意經,我這邊一切多虧段道長相幫提點。有時白天他會帶著我四處閒逛了解本地風土人情、街巷拐角,有時在家他會悉心教我如何起火做飯,砍柴劈木。我已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這些生活上的點點滴滴都是他教導我。這樣一復一日,我覺得他已經成了我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個人,心中暗暗希望他能永遠留在這裡,越是這樣想越是不敢開口問,誰想要一個不快樂的回答呢。

然而美夢如白駒過隙,有一天家裡來了一位姓霍的客人,說是客人也不盡然。他是自己找到了這裡,當時幾乎是奪門而入,帶著一身傷痕和乾涸的血跡。見到這副模樣的他,段道長的臉色也變了,我在屋子裡瞧著院子裡的這兩人,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見那人交給段道長一根鋼鞭,他聽完那人的話,身形向後一晃,臉上的表情是震驚還是悲痛我也說不清,但卻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無措。

幾乎是立刻、當下,他就帶著我去了當鋪,當面將我們兄妹交給東家一家照看,隨後就和那位客人離開。臨行應我的央求,他答應我辦完事一定會回來看我。

他不在的時候,日子過得真是漫長,期間東家好心要給我牽線做媒,我拒絕了,因為我心中還有一份期盼。我就這樣等啊等,等了足足有兩年,等到山西大旱,我也不願離開,怕他來了找不到我,我的二哥便陪著我留在太原。從春至冬,月缺到月盈,終於在又一個十五月圓夜,他出現在我面前。可是這一次,他的眼神卻沒有過去那般澄亮,那裡面的東西我太熟悉,正如我總是等他不到,心灰意冷時一模一樣。

我開啟門看見是他,還未等我招呼時他便如行屍走肉一般直直走進來,我心中歡喜若狂,然而他卻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裡。月光皎潔美好,而他整個人卻陰測測的,我猜不透他的心思,見他如此也不敢表露出重逢的喜悅。

過了很久從他的隻字片語裡才拼湊出一個大概:兩年前那位客人領著他去救人,期間不知起了什麼變故,非但沒有救下人來,連那位客人也不幸身死,他這兩年形單影隻,踏遍山水,也再沒能找到當年要救的那個人。我看得出那一定是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看他疲憊絕望的樣子心疼萬分,真恨不得替他受這番苦楚。可連段道長也找不到的人,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幫助他,平白無故多話只能惹他心煩。我就這麼陪他在院子裡坐了到深夜,兩人無言,後半夜他便一個人回房去了。

第二天他遲遲未起,到了下午也不見人影,我進到屋中發現他還躺在床上,湊近一瞧他渾身滾燙已經神智不清了。我初始以為他得了熱症,心裡焦急得不得了。那年旱情嚴重,鎮上城裡能走的早就走了,連郎中都避去逃難,上哪兒給他抓藥呢。

我弄來食水想讓他吃一些也喂不進去。他在床上躺了兩日,滴水未進,情況越來越糟,眼看是要不行了。情急之下我割破手指放到他的嘴唇上,那血水順著他的嘴唇流進去,不多時果然見他閉著的眼睛動了一動,這時他突然抬起一手緊緊箍住我的手腕就用力吸吮起來,當下我只願他平安無事也不覺疼,過了一會兒他鬆開手,我才發覺手指上的皮肉都叫他咬開了。見他氣息終於平穩,我這才草草包紮了傷口。他又躺了一會兒,這才慢慢睜開眼睛,見了我的傷仔細詢問,聽我如實相告,他想了想點點頭告訴我說,我的血異於常人,能御疫病治頑疾,因此才得以救了他的性命。

他在我這將養一陣,我原想這一次總該能長長久久留在太原了吧,可事情遠非我所願。快一個月時他告訴我他要走了,我請他再留幾天,他卻不肯。不得以我只能放下女兒家的矜持,坦露心中所想懇求他能留下,誰知他聽了更堅持要走,還誆騙我說他的年紀已經大到可以做我的爺爺的爺爺。我當然不相信,只是今日相遇,見他青春依舊,才明白那時不是戲言。

唉,我永遠記得,他走那天,正好又是一個望日,月圓似鏡,霜白似雪,恰如兩年前他救下我的那日一樣。月色本該醉人心,對我來說卻不是什麼美妙的記憶,這輪明月將他帶來卻又將他送走,都說人月兩團圓,於我卻真真不是這樣。

曉風殘月,天將破曉時,他就這樣消失在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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