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雪山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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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聽張破甲說魘陣銅鏡中的女子真有其人,榮泫飛詫異起來:“破甲大哥莫要說笑,世上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絕色佳人?”

張破甲嘿嘿一笑道:“渾小子,離家出來久了也學浪了,也知道品鑑佳人了。”

榮泫飛被他說得面紅耳赤,直叫他別亂開玩笑。張破甲調笑道:“你只見一次便覺得她風華絕代?那他比小袁姑娘如何?”

榮泫飛望著遠處的袁敏清道:“若是隻論美貌,我心中覺得袁姑娘這樣便是無人可比,但那銅鏡裡的女子,我覺得卻是不同尋常,那副好容貌中似隱隱含著妖異,世間凡人怎麼會有。”

“吶,她本來就不是凡人”,張破甲伸了個懶腰道:“我在太原和你說過,那銅鏡裡映照出的東西能困住人的心智,因此銅鏡裡的人和物都是世間確有其事的。”榮泫飛聽了心裡一震,莫非這姑娘和段雲澤有什麼關聯?張破甲見了他的表情心中瞭然道:“段雲澤在這世上最放不下的,便是上司的遺命和銅鏡中的那個人。”

“她是誰?”榮泫飛趕緊追問,生怕稍一停頓,張破甲心情忽悠一變就閉口不談了。

“她姑且算是我們的同伴”,張破甲談及此處,臉上的表情溫和了許多,繼續說道:“同我們一道東奔西走了許多年,咱家活了兩百多年,再未見過可堪與她相比的女子。”

“也是你們的同僚嗎?”

“並不是,她本無名無姓,原本遠離塵囂,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是段雲澤遇到她,給她起了名字,帶著她出現在我們面前。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這便是她名字的由來——嶽素霓。

差不多一百多年前吧,我記得很清楚,是嘉靖十五年,那個時候,我們的上司也已經死了。上司死後,再沒人知曉我們四人的存在,朝中也沒有我們的記錄,於是我、段雲澤、顧千行、還有一個叫霍軒的脫離了朝廷,各自行動。那一年四川建昌發生了地動,這事在嘉靖二十年抄本《四川總志》上還能看到,當時城樓、房屋牆桓盡皆倒塌,壓斃壓傷百姓無數,山崩石毀,地裂湧水,總之就是一個慘字。

咱家和段雲澤追蹤到南山法師最後的出沒地點就在那裡,因此奔赴建昌,可惜還是晚到了一步讓他遁走。到建昌的時候,段雲澤的身體狀況已經很糟,必須速回清虛觀,然而要從建昌回松江府,只怕還沒到浙江他就要死在半路,因而他辭別了我,獨自去了藏區,打算就近進到崑崙虛的雪線之上療養。

在崑崙發生的事,我也是後來聽了他和素霓妹子的隻言片語才瞭解了大概。

當時段雲澤的忍耐已到極限,強撐著到了崑崙就地躺下便進入了沉睡狀態,本來按理我們這樣睡下就必須要有人幫忙才能喚醒,崑崙那次像他這樣獨自一人去到雪山,除非我們幾個找到他,否則不知道何年何遠才能醒來的。

不曾想,在那苦寒之地,卻有一個小小的生靈。崑崙乃萬山之祖,亦是華夏龍脈之始,其山集天地精華,千百年前居然孕化出了一個實物——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狐。本來這隻靈狐在崑崙山已修煉千年,只因被密宗明王偶然發現又擔心其下山禍害百姓,於是被施加了十方佛法印,故而雖有千年道行卻無法化作人形。

這隻九尾狐終年困在崑崙山幾乎從未見過生人,乍一發現段雲澤,覺得煞是有趣,於是乎便每日都來看他,有時夜裡就窩在他手臂旁一起睡。就這樣過了許久,這九尾狐發現段雲澤越來越虛弱。我們這樣在沉睡中,雖然身體的消耗減到最低,但也是有所消耗的,若是遲遲不醒便有性命之憂。那小狐狸遂咬破爪子以自己的至陰之血救醒了他。段雲澤醒來後見了它——我猜算報恩吧——幫九尾狐解開了十方佛的法印,那靈狐得了自由,高興得不得了,當即就舍了狐形,化作了人形——也就是你在魘陣的銅鏡裡看到的那個女子,便是那隻九尾靈狐的人形。

段雲澤給她取了名字帶著她下山。這小狐狸赤子心腸,率真可愛,彼時她對山下世界所習知的一切都是段雲澤教給她的。過了幾年他帶她同我們三人匯合。別看她生得是個女子,身手卻是非常凌厲,平常慣用一條百鍊鋼所制的十三節鞭做武器——便是如今他隨身帶的那根。經年累月,那鞭子也沾了她的靈氣,因此在太平山,段老道甩出鋼鞭才能震懾那幫烏合之眾小妖怪。”

張破甲說著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的表情又道:“段雲澤帶她遇上我們後一起行動了好一陣子,甘苦與共。

我們幾個並不總聚在一塊,時常也是分開行動,但段雲澤同小狐狸是總在一起的。

後來的事,咱家每每想起就生諸多不忍。

起因是嘉靖二十九年,朝廷迫於蒙古的俺答汗兵臨京師的武威,不得不暫時答應在多地開設馬市,但旋即就因為閉市一事重燃戰火。其時,俺答汗同白蓮教的趙全勾結在了一起,趙全這廝擁立俺答為帝自己為王,最後此事以隆慶皇帝繼位後俺答受降封順義王而告終。

戰事雖然終結,不過他同趙全那廝曾屠石州萬眾一事咱家可是歷歷在目。隆慶元年,他們攻陷石州,焚燒房舍三日不絕,男女被殺五萬餘人,這等暴行,朝廷昏懦可以既往不咎,但凡是有氣節的人誰見了也不能坐視不理。

當時我們早已分隔四海,段雲澤同小狐狸決意自行刺殺俺答同趙全。兩人分開行動,段雲澤那邊順利割取得了趙全的首級,然而小狐狸卻有去無回,說來慚愧,只因我們誰都沒預料到,當時在俺答背後,挑動他相助他屠獵中原的人,居然是南山法師。

南山早就與我們為敵,此人通曉上古秘術,小狐狸雖身手不凡,南山卻也自有對付她的辦法。當時小狐狸受伏遭重創無法脫身,奄奄一息之時被南山法師擒獲。南山並沒有殺她,而是將其囚禁在一個秘密之處,如此既成了俺答的保命符,也是南山制衡我們幾個的工具。

過了十二年,南山法師眼見俺答汗果然再無逐鹿中原的野心,認為他已沒了用處,便私自帶走小狐狸。霍軒在別處先得了訊息,匆忙間獨自趕去救她卻無功而返。彼時段雲澤因聽說首輔張居正死後家中被抄、族人流放,恐有人加害正趕去救那些人,因而並沒有及時得到霍軒那邊的訊息。

等霍軒找到段雲澤,兩人再一同前往時,事情已過去了許久。早在一個雷電之夜,南山將小狐狸捆往一開闊處,引下天雷打算殺死她。她雖是崑崙仙氣所聚,但仍舊是妖,那天雷乃是世間至純至鋼至陽之物,劈將下來如何受得了。等段雲澤同霍軒趕到,現場只留下了南山佈下的埋伏,霍軒本就受了重傷,這一次拼死抵抗卻沒能活下來。

我們遍尋不到小狐狸,起先以為她必死無疑,段雲澤神魂出竅到地府索魂,但是並沒有找到她,然而世間從此也再找不到她的蹤跡。那時老段的脾性也變得很不好,沒跟我們商量一個人就突然離開,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俺答及他族中多人。我聽說俺答有個後人叫達延,這些年還一直在追殺段老道,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從那之後到現在已經五十多年。

小狐狸先在俺答那處被拘禁十二年,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後來各種過程咱家也實在不忍細想。只是偶然會覺得,如果段雲澤最初沒有同她分開,後來也沒有一心去救別人,也許這些事本來是可以避免的。有時覺得這便是造化弄人的意思了。”

榮泫飛聽了,心中慼慼然道:“所以顧千行把這筆賬算在了段大哥頭上”,沉默了半晌又問道:“那有沒有可能嶽素霓已經回崑崙虛去了?”

張破甲搖搖頭說:“段雲澤同顧千行曾先後去過崑崙好幾次,並沒有尋到她。”

榮泫飛只覺得心中發悶,從前見段雲澤不喜言笑的樣子,只當他是性格使然,時常會覺得他只是一件殺人的兵器。今日聽了這段往事才真真切切感到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想起在杭州住在董宅那晚,他問起段雲澤之前去地府找人一事時,他回答中的悲涼之音,現在回味起來,這其中想必有愧有憾,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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