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陡生疑心(1 / 1)
榮泫飛向屋內看去,那銅鏡中起先是霧濛濛一片,漸漸出現一個人影,那人影慢慢清晰起來,已經能看清大致的穿著樣式。
那似乎是一位姑娘,身著一襲最簡單的夏布袍子,腰間拿一根絛帶繫了並纏著一根鋼鞭,樣式很像段雲澤日夜攜帶的那條,此外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珠飾,分外素雅純淨。露在衣衫外的部分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皓白如雪。
霧氣漸散,鏡中人的臉也清晰起來。那是一張極為精緻的臉蛋,飽滿的額頭下,柳眉籠著翠霧,雙目含俏含妖,嘴角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朝著一個方向——像是看著誰般巧笑倩兮。
只見她抬起雙手繞到腦後,將那原先如流泉般披散在背後的烏髮輕輕攏起,用一根湖藍色的帶子將頭髮束成一束馬尾,舉手投足間柔情綽態、媚於語言,雖一身素衣反卻而更襯得她似琉璃瑰寶。
那女子束完烏絲後放下雙臂,一手摸著腰上的鋼鞭一手垂在身側仍舊朝前方凝視,一雙美眸居然流光溢彩、不染凡塵,須臾她又淺淺笑起,臉上露出嬌俏的神色。鏡中霧氣輕攏,襯得這女子清若冰仙。雖然穿著極簡,然而周身上下卻是掩不住的冰肌玉骨、容色照人。榮泫飛不禁看得怔住,心道這般絕世容顏,真是見所未見,世間所有女子加起來恐怕都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美人如畫,靜如處子,他正沉醉間突然視線中衝出一條牛頭蛇腹的蒼龍來,蒼龍騰空飛起懸在空中,口中噴著熱氣,須臾露出猙獰之色就朝著那女子撲去,巨大的龍首張開大嘴露出利齒向著女子一咬,登時那女子便血肉橫飛。榮泫飛大驚失色剛要大叫突然覺得脖子一緊,他揮手去拍心中責怪張破甲總是從後面提起他,誰知那隻手突然使出大力,將他一拽一個巴掌就抽了上來。這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跌在地上,旁邊袁敏清的聲音響起:“榮哥哥,你快醒醒。”榮泫飛暈乎了半天才清醒過來,見袁敏清正晃著他的手臂,其人神色關切、蹙著雙眉,樣子煞是可愛動人,而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東廂房的門口,榮泫飛奇怪道:“我怎麼跑這兒來了?”
“你這小子還說”,張破甲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道:“年紀輕,定力不夠,老子從屋頂上跳下來差點把屁股都摔了兩瓣,好不容易拉住你,誰知你一見了美女,就又傻愣愣地自己朝魘陣裡鑽,真是不經世面。”
榮泫飛聽了又朝東廂房望去,見裡面的銅鏡已悉數倒下,屋內也並沒有什麼女子和屍體,只有段雲澤拉長著臉看起來不太高興。
反正這傢伙每天都跟不高興似的,榮泫飛心道。
“那姑娘和顧千行呢?”榮泫飛問。
“還姑娘呢”,張破甲笑著說:“那就是個虛影,如今魘陣被段老道破了,姑娘也沒啦。至於顧千行嘛,逃走了。從前他也是個正經漢子,如今不知從哪學來一手妖法暗害同儕。”
“我還看見一條龍。”
段雲澤介面道:“那不過是個幻象。張破甲,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要儘快離開太原。回去再說。”
眾人回去接了秦雙喬,一行五人就往西安奔去。一路遇店則住,或風餐露宿,不再贅述。
這日其餘幾位正在餵馬休整,榮泫飛正同袁敏清兩人一起生起火來烤乾糧,只聽袁敏清輕生喚道:“榮哥哥。”
榮泫飛聽她聲音溫和柔軟,也不禁柔聲回應道:“怎麼了?”
“那日在我叔伯的府上多虧你幾次護著我,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
榮泫飛轉過頭去見袁敏清也正望著他,火光映襯得她的臉如秋日海棠、嬌媚無限。榮泫飛見了不覺漲紅了臉又扭回頭去,憋了半日才道:“本就應該的,我一個七尺男兒,難道能丟下你不管嗎?”
袁敏清聞言有些不快說:“我知道了,所以即便是別人,你也會如此。”
榮泫飛聽出她聲音中似略有失望,不禁又轉頭望去,見她仍舊望著自己,眼波流動、盈盈欲滴,心中一動不禁道:“旁人我也會救,但若是你,我更是要護著的。”袁敏清聽了他這麼說,雙頰暈紅垂下眼去道了句胡說。
“哪裡是胡說”,榮泫飛性子耿直,自己直率地說出想法,卻被這天仙似的人兒說是胡說,不禁著急起來,換了個坐姿正面向她一本正經道:“我可不是胡謅,當時你若是有什麼好歹,我恐怕要恨死我自己了。來日你若是有任何困難,只要需要我幫忙,我都義不容辭。”
袁敏清見他說得如此誠摯,不覺面露喜色道:“經過這些日子,你的為人我當然知道,方才我隨口一說,並沒有其他意思,你可別往心裡去。”
榮泫飛莊嚴道:“我方才說的也確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了。”袁敏清轉過身去,嘴角含笑不再說話。
這時張破甲在遠處的樹底下叫榮泫飛的名字,後者應聲起身走過去,見段雲澤也在一旁,張破甲等他過來小聲說道:“傻小子,你別和那妮子走得太近。”
“怎麼了?”
張破甲撇撇嘴對段雲澤道:“段老道,那天你出的主意,你自己來說。”
段雲澤抱著雙臂靠在樹幹上問道:“在太原,你陪她出去那天,我說要去追查瘟疫的源頭你可還記得?”榮泫飛點點頭,段雲澤又接著問:“你們去的那個宅子是她叔伯的宅子?”
“不錯。”
段雲澤臉色一沉道:“那個宅子便是太原瘟疫最先開始的地方。”見榮泫飛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接著道:“這場瘟疫並非天災而是人禍,疫源就在那座宅子的暗室裡。”
榮泫飛驚訝起來,想到那暗室裡的三個鐵籠心裡閃過不好的念頭,只聽段雲澤又說:“暗室裡的東西想必你也看見了,那是一種蠱術,被關在鐵籠裡的女人已經不被他們當做人了。這些人專門拐騙剛剛懷孕的女子,折斷她們的四肢,將她們的下巴弄脫臼,把她們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自此這些女人一日三餐都被餵食一種有毒的丹藥,肚中的孩子在蠱毒的作用下慢慢變異,等到十月懷胎生下的,便是被這些人稱為疳引的怪胎。當然有時候孕期到了,那些女人還沒有生產的跡象,他們便直接破開肚子取出疳引,隨後將這些東西投到院子的井裡,慢慢汙染了整個太原的水質,不用多久疫病就會爆發。顧千行顯然早就知道了這些事,他能事先在那裡佈下陷阱,看來是和這些人攪到了一起。”
榮泫飛聽了這匪夷所思的暴行不禁心頭冒火,問道:“誰這麼蛇蠍狠毒,做下這樣豬~狗不如的事情來?”段雲澤淡淡地說出“南山法師”四個字來,榮泫飛不禁惡向膽邊生,張破甲見他額頭青筋暴起於是說道:
“傻小子,叫你過來告訴你這些,重點不在南山法師,重點是讓你當心那小妮子。她說那是她叔伯的宅子?哼,要麼他叔伯和南山法師勾結在一塊幹這些事,可是這麼做他有何利益可圖?要麼那宅子早就是個空宅,可是舉家搬遷這樣的大事她家中怎會不知?她口中的叔伯是不是真有其人還是誆騙我們,她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這些你想過沒有?”
榮泫飛聞言如當頭棒喝,訥訥回身去看坐在火堆邊的袁敏清,遠遠望著她被火光映照得虛虛閃閃的臉,想起在松江府時知州對她言聽計從,在太平村時她對剿滅白仙出謀劃策頭頭是道的樣子,以及在太原的石室裡一鐧戳死那個怪胎果斷決絕的模樣,和眼前這嬌美的臉蛋真是聯絡不到一起。張破甲說的可疑其實他也早就想過,只是他更願意相信袁敏清的話故而沒有深思。
段雲澤放下雙臂站直說道:“若是她真和這瘟疫有關……其實並無證據,不過眼下也只是做出合理的懷疑罷了。”說完,居然離開兩人走到篝火邊,從袁敏清手中接過烤熱的乾糧,坐下若無其事地吃了起來。
張破甲攔住正欲跟去的榮泫飛道:“等等,傻小子,你看你這樣子,胸無城府,這會兒過去一說話就要露出破綻,還是陪咱家在這待會兒。”說著、自顧自靠著樹坐下嘆了口氣道:“哎呀,如今大明內有闖王作亂,外有清兵毀牆入關,這大好河山可惜啦……你說說,就是這樣的內憂外患,還有妖人頻繁製造人禍,何其可惡。”
榮泫飛低頭看著他道:“如今四處都有疫病、乾旱、饑荒,百姓不過是想過個安穩日子也成了白日夢。”
“想要安穩日子?”張破甲挑了挑眉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要過太平日子得靠自己。我看那李自成倒挺明白這個道理。”
榮泫飛挨著他坐下問道:“破甲大哥,這南山法師究竟是多厲害的人物,合你們幾人之力快兩百年了都捉拿不到?”
張破甲道:“那是因為我們起先並不是捉拿他,他原來也就是個二當家,後來他們那邊發生了一些變故,他本人確實通曉不少秘術,總之現在確實成了個毒瘤。”
“那顧千行擺的那個陣也是和他學的了?”
“應該是,這老奸巨猾的東西。”
榮泫飛道:“那他為什麼要殺段大哥?那法術真是厲害,居然能造出那樣一個幻象。”
“造出?”張破甲瞪了他一眼道:“那不是憑空捏造的幻象,世上是當真有那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