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庭戶無聲(1 / 1)

加入書籤

回到孫府時,天已大亮。

孫隱兒正愁眉苦臉在前廳焦急等待,見了眾人平安無事這才笑逐顏開。又見到孫梓於灰頭土臉也在其中,顛著腳尖小跑上前去挽著兄長的胳膊問東問西,語態嬌憨親暱,聲如銀鈴,惹人憐愛,不由得令人忘了她如何刁鑽任性。

孫梓於拍著妹妹的手,語調溫和:“我昨日去了城南別業,不想遇上下山的賊匪叫他們擄上了太乙山,幸虧遇上這位榮兄弟和袁姑娘才得脫險。”說著將榮泫飛如何勸說遂角,以及如何下山的事簡略說了一通。

孫隱兒聽得不覺後怕:“那要是再晚一點,哥哥你就沒命啦。”

張破甲聽了氣不打一處來道:“你就知道自家親人,我們這邊也差點沒命。”

孫梓於點點頭也怪罪了妹妹幾句,其實他又心疼孫隱兒捨不得重重責備。孫隱兒對著他吐了一下舌頭扭捏半天卻又轉過來,正經著一張臉道:“是我錯啦,我昨兒個夜裡不就說是我的錯,當時我還想借調縣衙的兵差去救你們,小妹在這兒給各位賠不是啦。”

榮泫飛心道你這丫頭太過刁鑽,要是我們真的命喪賊窩,你道歉也沒用。可人家姑娘既然已經放下身段表達了歉意,他又記著當時孫梓於願意一力承當贖金的好意,只能說既然事情都過去了,賠不賠不是也已不是最重要的,最緊要的還是幫著找秦婆婆的侄兒一家

“那是自然”,孫梓於道:“不過眼下我們幾個賊窩裡待了一晚都灰頭土臉,不如先去休息。”

眾人應允,文泰得了令讓人掃出兩間空屋,並叫伙房趕緊備上一些吃食,又命人去燒來熱水供給洗漱。

在太乙山上被打了幾記重拳,在寨子裡又被綁出了淤青,經過這一番折騰,榮泫飛早覺得骨頭都要散架了,胡亂吃了幾口,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才窩到床上。那張破甲見他佔著浴盆乾脆脫得只剩一條褻褲在後院用水一淋身上一擦,一邊嘴唇哆嗦喊著冷,一邊擠進了被窩。段雲澤等這兩人都收拾妥當才去洗漱了回來,此時張破甲早已睡熟打起了鼾聲。

榮泫飛並沒有睡著,他睡在最左邊,張破甲在最右邊,段雲澤就在兩人中間。

他扭頭看去見段雲澤閉著雙目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了。突然只聽段雲澤輕聲說了句“看什麼”,榮泫飛嚇了一跳再定神一瞧,段雲澤確實仍舊閉著眼睛,這時段雲澤又問:“還不睡?”這才睜開眼側頭,微微斜視著榮泫飛。

榮泫飛鼻子裡出了口氣道:“段大哥,你到底多少歲了?”

段雲澤微微一笑,擺正腦袋看向天花板道:“在下生於洪武二十九年,過了年關應該二百四十二歲了。”

榮泫飛聽了暗暗咋舌,心說滄海桑田,物換星移,我要是一個人活那麼久,非得愁苦致死。看這張破甲和那顧千行都是會找樂子的人,就段大哥看起來可在這方面迂腐多了,不禁感嘆:“破甲大哥說你們並不總湊在一塊兒,一個人這麼些年你會不會覺得孤單?”

段雲澤輕聲道:“你覺得會孤單是因為你們的年歲不過匆匆數十載,夏蟲不可語冰。而我們,就算屢變星霜,但大惡未除,反而只擔心日子不夠長。”

榮泫飛聞言道:“那南山法師實在可惡,一定要早日除了他替百姓和嶽姑娘報仇。”話才說完,才意識到失口把張破甲給捅出去了。

果然段雲澤聽得他提嶽素霓,突然目露兇光瞪了他一眼,復又狠狠踢了張破甲一腳口中道:“慣愛多嘴。”張破甲正在熟睡當中,被踢一腳突然驚醒,乍一坐起,見屋內並無異狀,遂口中含著夢話復又昏昏沉沉睡去。

榮泫飛見段雲澤再未生氣,於是壯著膽子問:“那南山法師究竟有何神通這麼難抓?”

段雲澤道:“在松江府的時候張破甲不是同你說了,我們起先以為他只是會些奇門八卦的小戲法並沒把他放在眼裡,只是後來他越來越猖狂,才發現此人身懷詭術是個極大的禍患。只是那時他已漸有勢力,並非輕易可捉。再者,我其實追捕到過他一次,當時我親手一劍刺穿了他的心窩,眼看著他斷了氣,本該必死無疑,可是沒過幾年他卻又捲土重來。”

榮泫飛一驚問道:“怎麼?他和你們一樣,不會死嗎?”

“我們不是不會死,”段雲澤抬起一手枕在頭下道:“一劍刺穿心窩,只要是人都會死,”見榮泫飛剛要開口於是補充道:“就算是妖,也要死。”

榮泫飛聽了無解,一個不會死的惡人,手段又如此殘忍,究竟如何才能殺之而後快?這千般難題看段雲澤卻語帶悠閒,於是小聲道:“破甲大哥每每說起這些過往都怒不可遏,怎麼這事從你口中說出,聽起來卻不痛不癢,你難道不著急替嶽素霓和霍軒報仇嗎?”

段雲澤嘴角輕蔑一笑問道:“方才你吃了拍黃瓜沒有?”榮泫飛聽了一頭霧水回答吃了,段雲澤又問:“若是將拍黃瓜下鍋炒熱了吃呢?”

榮泫飛道:“那還能吃嗎?冷菜當然是涼著吃好吃。”

段雲澤從腦袋下抽回手臂,重新裹好被子,聲音又輕緩了一點道:“正是如此。報仇?光憑一腔熱血是做不到的,不冷靜的人,會被仇恨抹殺理智。就像冷菜,需得涼的才好吃。”

榮泫飛思考著他的話,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誠然,以他現在的這點經歷,是很難明白段雲澤這些年來的酸澀不易,和那些歲月中的感悟。在他發愣的這檔口,對方已經發出了低沉緩慢的呼吸聲,榮泫飛覺得費解,便也在這糾結中慢慢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日暮時分,身旁兩人都已不在,榮泫飛卷著被子賴了一會,覺得肚餓難耐便也爬了起來,喝了口水吃了中午剩的窩窩到院中晃悠。院子的南面有個戲臺,戲臺前站著一個人,正是袁敏清。

袁敏清聞聽有人走來,轉身見是榮泫飛,不覺淺笑盈盈,此時金烏西墜,恰好將她籠罩在秋日的燦然餘輝中,一改她往日的端莊氣度,此刻襯得她豔麗嬌媚。榮泫飛站停在她面前,靜靜望著她,只覺她如畫中飛天,容光無限。

袁敏清緩聲問道:“可有睡好?”

“嗯。”榮泫飛木訥地應了一聲。

“他們都吃過啦。”袁敏清說完莞爾一笑,轉身走上戲臺坐到戲臺邊緣,垂下兩條腿,拿出一件東西俏聲道:“喝幾口?”

榮泫飛定睛一看,原來是她向文泰要來的一壺酒,還配了兩個小酒碗。榮泫飛依言上了戲臺也坐到邊沿上,待袁敏清開啟酒壺上的塞子,酒香湧出陣陣撲鼻,不禁嘆道:“好香啊這酒。”

“這是陝西有名的西鳳酒,自古就有‘開壇香十里,隔壁醉三家’的美譽。你快嚐嚐。”說著就倒滿一碗遞給榮泫飛,榮泫飛接過碗來喝了一口道:“清而不淡,濃而不豔。”說罷一飲而盡。

袁敏清嚐了一口“嗯”了一聲道:“五味俱全,尾盡味長。”然後也喝乾了碗中美酒,隨後給兩人又斟滿酒碗說道:“我聽文管家說這是正宗鳳翔縣柳林鎮釀造的。榮哥哥你知道嗎,那鳳翔鎮上,釀酒坊遍地都是,日日裡滿城飄香。只可惜雖是極品佳釀,尋常百姓只能望而興嘆。”

榮泫飛呡了一口酒水道:“這酒既是佳釀,自然做工複雜產量有限,不是人人可以得之的。”

袁敏清嘆道:“也是,民處倒懸,想要溫飽三餐都難更別談美酒佳餚。我們從太原而來,一路上的驛站幾乎沒有好馬,只得慢行。”

“我看那些驛站大多年久破落,想來是沒有銀子維護。”

袁敏清道:“是了,驛站維護本都是按著田糧多寡由當地的民戶分攤,可是那些愛坐暖轎的牧民之官,卻時常以沒有勞費驛站的馬匹為由,轉頭向驛站收取所謂的‘馬乾銀’,偶有騎馬的還要收取‘惜馬錢’,若是財欲不得滿足,就割馬耳,斬馬尾,將馬匹折磨至死,結果造成驛站十馬九缺的窘境。”

榮泫飛聽了說道:“原來驛站也是如此。在我家鄉,夜間巡邏的火甲都必須自費購得打更所需的各種物品,就連衙門需要的一些物件有時都被指派給火甲購買,過後卻並不結清,因此更夫也成了一項苦差。”

袁敏清搖搖頭道:“近年我去過不少地方,豈止馬戶和更夫,各種徭役都為害甚烈,有素稱數萬之家結果破落至賣兒賣女的,也有房屋盈街最後拆毀一空的,四處都有潛身逃躲徭役的人。”

“我知道——”,榮泫飛又給自己斟滿酒碗道:“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千里做官只為財,烏紗帽下無窮漢’。”

“正是”,袁敏清嘆道:“這些牧民之官竭民而漁,實在只因能者不在其位。”榮泫飛聽她非議帝王不覺一驚,袁敏清見狀笑道:“榮哥哥,在你平生所處的環境中,恐怕沒有聽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榮泫飛點點頭道:“你說的其實也有道理。”沉默了一會兒隨機想到了什麼說:“其實你——”他此刻他心中疑點多多,只想問一問,到底她自何處而來要到何處而去,她身上那些疑點究竟該作何解釋,而袁敏清見他似有重要的話要說也正認真地望著他。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