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渭南而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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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孫家過了三個多月足衣足食的生活,天氣變得又幹又冷,外頭瘟疫的趨勢倒是緩和了一些,孫梓於每日都好吃好喝招待著眾人。孫家在西安乃是整個陝西府都是大富之家,在西安開有幾間米鋪及一家叫“添成享”的錢莊,連官府對他也客氣有加。榮泫飛得了人家照顧心中感激,便時常幫著押運糧米到鋪子內,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日忙過一上午,用了午飯,榮泫飛待在屋內裹著被子烤炭爐,舒服得直犯困,那道長一大早又不知跑去了哪裡,一連幾天都是如此。榮泫飛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這時有人開啟門,門上掛著的襖子被一把掀起,攜著一陣冷風進來一人,原來是段雲澤回來了。

榮泫飛眯著眼把嘴裡的哈欠打完,才悶聲悶氣問候了一聲。段雲澤態度一貫冷淡,因此本來只是個招呼並沒有準備得到回答,沒想到這一回段雲澤一反常態坐到了炕邊,悄聲說道:“我得出去幾天。”

“去哪兒?”榮泫飛打了個機靈坐直了問。

“你不用跟著。”

榮泫飛聽了覺得有些不妙,段道長要辦的事還能有什麼好事,於是趕緊說:“你可別隻身犯險,你要去哪告訴我。”

段雲澤看了他一眼道:“和這相鄰的渭南有些情況,我得去看一看。”

“什麼情況?”榮泫飛緊著問。

“和你沒關係。”

榮泫飛聽了不服氣道:“怎麼和我沒關係,我還靠你那藥吊命,你要是死在外頭我找誰去。”

段雲澤冷冷地說:“找張破甲。”

“張破甲也不會制那丹丸啊。”

段雲澤緩和了一下神色看著他道:“其實你天生一副好體魄,如今體內的陰寒之毒已經好得差不多,我想不用再服食丹藥,憑你自己,那病就能痊癒。”

榮泫飛聽了這好訊息心中一喜掀開棉被,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亢奮地說:“既然我已無大礙,那你就更要帶我去了。”

段雲澤道:“我的事,非你可以應付。過了這個冬天,你便回松江府去,過上平常日子不要再來找我。”

榮泫飛知他是好意,自己離家快兩年承蒙他照顧,反而比在家時更為健壯自在,光這一點對他就心懷感激,更不肖說他救了自己一家的大恩大德。後來從張破甲處知道了他的際遇,總想有機會能銜草結環報答他,可如今什麼忙還沒幫上就被要求去過安穩日子,這實在也不是符合自己性子。他當然明白,自己雖然欠他一條命,不過段雲澤這兩百多年裡,救過的人應該也不比殺過的人少,想來並不稀罕所謂報恩。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慌張的嚷嚷聲,榮泫飛披了外套出去一看,原來是文泰正和一個孫府的夥計在說話,幾人臉上都是一臉驚慌。一問得知,原來今天早上孫梓於帶著這個夥計去檢查糧倉,正遇上從渭南過來了一股難民——大約十幾個人,卻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知道孫家有錢有糧,居然光天化日就要來搶,如今孫梓於正和他們對峙起來。

榮泫飛同段雲澤聽了立即著文泰帶路,向糧倉過去,誰知到了半路正遇上帶著另兩個夥計回來的孫梓於,似無大礙。文泰見了他連忙迎上去詢問,孫梓於說他著那個夥計回來通風報信後,那些難民初時還意欲不軌,後來孫梓於給了他們每人五合糧又答應給他們安頓住處,那幾人才肯罷休,如今回城郊的林子去接了家人就來,到時由文泰去做安排。

榮泫飛不解道:“不用報官,這麼輕易放過這班暴徒?”

孫梓於不在意地笑笑道:“報官沒用,官府如今也不太管這些小事了,他們也是情勢所迫,只要日子能過下去,誰還願意做惡。”

四人遂往回走,聽聞段雲澤要去渭南,孫梓於搖搖頭說:“道長要去渭南?渭南可不太妙,聽說那裡有些縣村出現了人吃人的慘況,段道長我勸你還是不要去。”

榮泫飛聽了心說難道段雲澤就是為了調查這回事,這時只聽段雲澤道:“渭南我還是要去,只是這位小兄弟和袁姑娘就託付給府上照顧了。”孫梓於見也勸不住便連聲答應。

翌日一早段雲澤就離開了孫府,榮泫飛留在孫府等了十來天也不見他回來心中不免焦躁,便說起打算去渭南找段雲澤。

孫梓於聽了不以為意道:“那日在太乙山,下山中途碰到段道長和張破甲,那時我和遂角還有張果兒急行一路,三人均已氣喘如牛,我們走下山路況且如此何況上山的。然而段道長和張兄臺兩人卻氣息如常,段道長較之步伐更為輕盈,我就知道他不是尋常人等。因此你也別太杞人憂天。”

榮泫飛道:“文公子你有所不知,我這道長本事是大,可是脾氣也犟,仗著自己一身好本領,平生從來不知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正是因為他脾性如此我才擔心,這麼久不回西安,我怕他是出事了。”

孫梓於說道:“原來如此。不過我答應了段道長要照顧好你和袁姑娘,你不為自己想也要替袁姑娘著想,她一個女兒家跟著你們霜行草宿太過辛苦。況且你們這一走要是沒遇上他中途錯開,他回來又尋不見你們,那我真是有負所託無法交代啊。”

榮泫飛雖然不捨袁敏清,但找段雲澤的念想更為重要,況且確實不該拖累她,於是狠狠心道:“我是打算一個人去渭南的,她還是留在孫府為好。”

“陝西境內你又不熟,貿然前去恐怕多有不便。”

榮泫飛笑道:“出門在外靠張嘴,我一路問過去,有何難處。”

“如此……”,孫梓於覺得勸不住他,便算默許了。

用罷晚飯,榮泫飛整理了一下東西又找到袁敏清告訴她自己也要去渭南,留她在這等著他二人回來。然而此去不知兇險,於是想了一想咬咬道:“我們若是一個月都沒有回來,在這貓冬還是回到家去就都隨你便吧。”

第二日得孫梓於指了個大概的方向便往渭南而去。

行進多日,到了渭南境內的華縣時卻跟丟了段雲澤,此時縣城內人煙稀少,一片頹敗,那些高出院牆的枯樹上時而立著幾隻烏鴉,榮泫飛看得心煩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那烏鴉“啊”的怪叫了一聲撲撲翅膀飛走了。四處景況蕭條,甚至偶有草蓆卷著的遺骸被隨意棄置在路邊巷子內。榮泫飛看這景象不由想起袁敏清的話,民處倒懸,恐怕真是因為能者不在其位。

正在路上走著,這時迎面走來一高一矮兩個人,看情形像是一個爺爺帶著個孫女兒,那孩子看起來約摸十一、二歲。這對爺孫揹著個箱子走到榮泫飛面前問:“小爺,耍影子戲看嗎?”——原來是一對以耍皮影戲為生的人,榮泫飛擺擺手正要走那老頭說道:“隨便給幾個錢就行,娃兒幾頓沒吃了。”

榮泫飛停步看那小丫頭,頭上梳著兩條細細的辮子,雙眼無神,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心中不忍,於是從懷中掏出幾個通寶給那老頭便要走,那老頭卻拉住他袖子說什麼不受嗟來之食就要還錢,榮泫飛心說戲文唱多了吧,都快餓死了給錢還不要,但見那老頭執意如此也只能無奈道:“那好吧,你們耍一出我瞧著。”說著就往邊上閉門的一家香粉店前的臺階上坐下。

這爺孫兩個開啟木箱,翻出傢伙什,搭起一個簡易的白色幕布,又掏出幾個敷彩絢爛的牛皮皮影人就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從前人們喜慶豐收也好,求福拜神也罷,都好搭臺唱個影,圖個熱鬧,更有甚者通宵達旦擺臺唱連本。如今民不聊生,影子戲的盛況一去不返,這蕭條的街道上一老一少的唱演聲倒顯得更加淒涼詭異。

因為沒有戲班爺孫兩隻能清口唱文,雖初時有些生澀單調,但也漸漸唱出了些趣味。兩人唱的戲名為《拾玉鐲》,正唱到傅朋故意將玉鐲遺失在地被玉嬌拾了去。榮泫飛看那皮影人的造型生動簡練、有勢有韻,不覺非常享受,再看那皮影人的一舉一動虛實相生,竟也看入了迷,放佛自己身臨其境,合著劉媒婆一起取笑害羞的玉嬌一般。一曲唱閉,直到那老頭上前拍拍他肩膀,榮泫飛才驚覺回到現世。那老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他去哪,榮泫飛隨口答是來找人,老頭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奇怪道:“此地有錢的,有親朋再外可投靠的早就都走了,剩下一些平頭百姓才留在這裡,小爺你怎麼反而還往這跑。”

榮泫飛苦笑道:“別提啦,眼下我人沒找到,只能先找間客棧住下再說。”

那老頭撇撇嘴道:“小爺別開玩笑,你一路走來可看到還有幾間店鋪開著,這鎮只有一家客棧,早就關門大吉啦。”

榮泫飛聽了回憶起來,確實這一路並沒見到有店家開門營業,心涼了半截,後悔當初不如死皮賴臉跟著段雲澤一同上路。這時那老頭已經收拾完東西,看他還坐在地上愣神便道:“小爺若是不嫌棄,今晚就先在我爺孫兩的住處將就一宿。”榮泫飛聽了大喜,謝過老頭便跟著他走。

那老頭同孫女住在一間破舊的平屋裡,屋內沒有隔間,榮泫飛見他們生活困苦,實在不忍再分吃他們那點吃食,便推說自己不餓喝了幾口水充飢。夜裡那爺孫兩睡在炕上,榮泫飛就擠在牆邊一處用稻草和棉被臨時鋪就的“床”上。

許是這床的滋味太過難受,輾轉反側到了半夜竟做起噩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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