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食魂皮影(1 / 1)
夢中景象初時是在一片茫茫戈壁灘,風沙走石、春風不度,周圍有幾間石砌的房屋,說是房屋其實只是能將就住人。其中一間內傳來喧譁之聲,他走進一看,原來是有兩人正在激烈爭辯,雖然看不清臉,在夢中卻能真實地感受到兩人的針鋒相對,最後其中之一勃然大怒,拂袖離去。
榮泫飛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畫面一轉,又到了他在太平山時的幻覺中出現過的那戰場上,仍舊是金甲陸兵和皮甲騎兵,此時兩方正在搏命,殺聲震天,而自己卻似乎是站在一處山頭注視這一切,過了片刻忽然胸口一疼,低頭一看原來不知何時被洞穿了一個血窟窿,正涓涓往外冒著血,血水浸透了胸前的衣服,他也慢慢倒了下去。
又過了片刻,再次回到那戈壁灘上,沒有房屋,狂風裹著砂礫,天地蒼茫間只有一個嬌小的身影,裹著面巾看不清臉,正逆著狂風艱難向他站的方向走來。漸漸越走越近,她身旁還半背半扶著一個人,及至走到眼前,透過被風吹散的面巾,赫然發現這人居然就是袁敏清,榮泫飛看她步履踉蹌很想上去扶她一把,然而雙腿定在原地無論如何邁不開步。再向旁看去,她扶著的那人低著的頭緩緩抬起,竟生得一張白天見到的皮影人的臉。那皮影人咧開嘴露出一口獠牙正衝他獰笑著,隨後那嘴越長越大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簡直要將他吞沒。
榮泫飛猛然一驚,從夢中醒來,呆了半晌發現自己仍舊好好睡在草墊子上,冰冷的月光灑進屋子顯得格外陰寒。他裹緊衣被朝角落看去,見老頭白天用來裝皮影人的箱子還安穩地放在那裡,遂自嘲地笑了笑閉上眼,腦中卻突然感覺有根弦繃直,睜眼一看,果然見箱子靠著的那面牆上,這時影影綽綽,顯出一個可怖的影子來。
那影子定在牆上一動不動,眼睛處卻好似在看著他似的,陰森可怖。
這影子……這影子不正是白天看的《拾玉鐲》裡的傅朋嗎?榮泫飛倒抽一口冷氣,視線順著牆往下看去,見那箱蓋不知幾時已經開啟,傅朋的牛皮皮影就堪堪立在那裡,被月光一映化出一個慘淡的笑臉。慢慢玉嬌的皮影也立了起來,兩張影子陰測測地立在那裡好像都在看著榮泫飛,榮泫飛驚出了一身白毛汗,連忙一掀被子坐起身來,探手摸到腰間的匕首——這是他離開西安時準備的,出門在外這許久讓他終於明白,沒有一件武器防身是行不通的。
那兩個皮影見他按住匕首好似得了命令似的,突然躍下箱子緊貼地面就朝著他急速飄了過來,榮泫飛眼見皮影近在眼前抽出匕首往前一揮,那皮影向後退了幾退,他大喊一聲想要叫醒耍皮影的爺孫兩,奈何二人卻睡得極沉紋絲不動。
榮泫飛正側臉去看正要再喊,冷不防那傅朋突然撲上他的面門,他向後一退頓覺一股寒意直衝五臟六腑攪得劇痛難耐,恍惚間只見玉嬌已經竄到了老頭旁邊,榮泫飛想要去救然而頭重腳輕舉步維艱。
正在此時,平房的木門突然被踢開,閃進一個高瘦結實的人影衝著榮泫飛腦門就是一掌,榮泫飛只覺這一掌力大無窮,身體裡好像什麼東西被震了出來,眼冒金星迴過神來那傅朋重又出現在眼前,玉嬌也已站到了一旁。
兩個皮影知道來人不好對付,仗著身形小巧衝著門口就要逃竄,那人拔出佩劍看準時機唰唰兩下就把兩張皮影切成兩半,那四片皮影掉在地上還在劇烈顫動,眼見又要立起作怪。這人不假思索割破左手手掌將血灑向皮影,立時傳來刺耳的尖叫聲,這時榮泫飛才看清破門而入的正是段雲澤。道士上前踩住皮影厲聲問道:“誰人指使?”
那兩皮影見他質問遂笑得更加尖厲,段雲澤兩眼眯起臉上現出殺意,左掌一番騰起一團藍火朝下一揮,四片皮影不多時就成了一灘灰燼。
段雲澤用腳將灰燼搓散順手把劍收回劍鞘。
“我的天爺”,榮泫飛見了他如同見了親人,激動得上去伸手抱住他膀子,段雲澤把他推開道:
“此地妖氣沖天你也敢來。”
榮泫飛道:“多虧你來,真是撞了邪了。”說完才想起炕上的爺孫兩個,剛才好大一番動靜怎麼也不見他們起身。
兩人上前一看,只見那耍皮影的老頭瞪著眼,五官扭成一團,嘴巴半張表情驚恐,面帶黑氣,身體僵直已沒了氣息,再看那個女孩兒也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只剩一口氣。段雲澤見狀將小女孩扶起,將帶血的左掌覆在女孩額頭上,嘴裡唸了個決突然下力猛得一拍,那女孩慢悠悠睜開了眼說了幾句胡話,旋即又昏了過去。
段雲澤將小女孩緩緩放平告訴榮泫飛,這兩片皮影人並非遵循尋常做法由普通牛皮或是驢皮所制,而是用人皮綴結而成,又被施了妖法專門用來吸人魂魄,被吸走的人變成了所謂的“活屍”,肉體不會腐爛亦能行走,但全無思維,可供人驅使,若是妖魔吃了活屍的精血更可大漲修為。
“我們在杭州城藉助的那戶人家裡逮殺的蛇妖,為了彌補妖丹被奪的虛虧,便是吸食了活屍的精血。”
榮泫飛問:“是那南山法師?”
段雲澤站起身整整衣衫道:“這樣沒來由的事我不能判斷,須得知道哪些人成了活屍,他們都去了哪才能推斷。”
“因此你才決定離開一段時間好好調查?”
段雲澤點頭道:“正是,我叫你不要跟來也是因此,剛才我若是不來,你也沒命了。”
榮泫飛卻申辯道:“我要是不來怎麼引出他們,你以為他們看到你這青面羅剎還敢出來。”
“……”
“你也別勸了我”,榮泫飛揉揉腦門,剛才段雲澤那一掌打得他到現在還隱隱作痛:“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你去哪我跟到哪兒。”
“你不管袁敏清了?”段雲澤臉色一緩問道。
榮泫飛臉騰得一紅答不上話。
段雲澤居然破天荒得調笑他說:“你當我白活了是不是,這還看不出來?”
榮泫飛只覺得臉上燒得火辣辣。算上在西安文府的兩個月,他和袁敏清同行已半年有餘,兩人日日相對途中又經歷了許多,各自心中早已起了變化,誰知一對璧人剛剛互訴衷腸袁敏清就起了變卦,榮泫飛有苦說不出只能顧左右而言他道:“那個、這個、這小孩兒什麼時候才能醒啊?”
“睡一晚,明天早上就能醒。”段雲澤收起笑臉給小女孩掖好被子,就躺到榮泫飛先頭睡的草墊子上閉目休息起來再不理他。榮泫飛環視一圈,只好離女孩一段距離,縮在炕邊的一角將就睡了。
到了第二日,埋了老頭的屍體,又替榮泫飛弄來一匹馬,兩人準備離開華縣境內到周圍探查一番,那小女孩可憐巴巴拽著榮泫飛的袖子不肯鬆開,沒奈何處,只能帶著她一起走,尋思路上找戶好人家收留了她。
這日來到茶攤,三人坐下剛要點壺熱薑茶暖身,就聽一陣紛亂,那擺茶攤的老頭連忙收拾了東西,連一旁挑擔子的小販也將東西一卷扛了就跑,落雪紛飛,林子裡有人邊跑邊喊:“打過來了,打過來了,闖軍來啦!”三人進了林子裡向山道下看去,果見一批騎兵、步兵紛紛而至,攪得地上積雪發出脆裂的響聲。原來闖軍在梓潼被洪承疇伏擊,戰而不利,李自成遂帶著殘部退踞陝西而來。
榮泫飛在林子裡看的真切,那些士兵灰頭土臉,神色疲倦,想到他們在戰場上是如何奮勇攻打明軍,心中頗為感慨於是道:“我幼時聽聞大將袁崇煥裡通外國被凌遲處死深以為意,總覺得若非奸臣當道則會國泰民安,現在看內有群豪接杆而起,外有清軍紛擾,大明先失天下而後亡國,難道真是天意?”
段雲澤聽了正色道:“袁將軍並未通敵叛國,多虧他解京都之圍,否則皇帝還能穩坐金鑾殿上?殺此忠臣實不該也”,說罷看了看闖軍又補充道:“然而這班烏合之眾也休想動搖大明江山。”
榮泫飛回頭看著他認真問道:“段大哥,你所忠的究竟是大明還是皇帝?”
“有區別?”
榮泫飛點點頭道:“當年你忠心侍奉的是太祖皇帝,如今廟堂之上卻是思宗,你我之間也不見外,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二者治國德才天差地別,於你而言難道沒有不同?”
段雲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闖軍殘部離去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道:“金鑾殿上何人稱帝與我無關,鄙人所忠惟大明。”
兩相無話,等著那闖軍走遠後,茶攤果攤才重新擺出,三人喝了會兒熱茶吃了東西接著趕路。
兩人一路查訪得知最近留守於本地的百姓中,有些獨居者平白失蹤,只因沒有家戚且向來生活艱難,因而不管自盡也好、病死餓死也罷,並無人關切。又因段雲澤言之西南方向妖異之氣頗重,因而幾人一路行進至此地黃土檯面。這是一塊塬面破碎,溝壑縱橫的區域,偶有前人留下的破舊窯洞,土地貧瘠,厚重的冬雪壓著黃土和枯草,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榮泫飛見此處生存環境非常惡劣起先懷疑是否真有人跡,但又深信段雲澤的判斷因而打消了念頭。
三人到了這裡時已是快晚上申時三刻,歲暮天寒日光消失的又早,四處轉了一圈已經烏漆墨黑。兩人取出早就備好的竹筒,點燃塞了浸滿煤油的黃紙的那端,燃起火把照亮周圍,也許今晚要在這隨便找個窯洞過一夜了。
天寒地凍,四處走了一圈,這時榮泫飛發現手中牽著的韁繩正輕輕顫動,回頭一看馬嘴裡噗嗤噗嗤噴著熱氣,雖然不得已被韁繩往前牽引,但一旦停下那馬又忍不住地向後退卻好幾步。榮泫飛起先以為是因雪夜寒冷所至,因而拍了拍馬鬃沒有在意,然而越往前走那兩匹馬就越發不安起來,最後段雲澤也覺出了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