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判若天淵(1 / 1)
上文說道,榮泫飛鬱結難消也確實不是個擅長繞彎子的人,實在忍不住便出口責問了袁敏清。
袁敏清見榮泫飛義憤填膺的樣子知道他是真動了氣,也不禁站了起來,看著他委屈道:“榮哥哥,你生我氣了?可是你想想,顧千行那樣的人武藝超絕,難道我冒險去救你,你看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難道你看不出我絕無半點害你的心思?”
榮泫飛見她眼神慼慼心有不忍,恨不得給她道歉只盼她重展笑顏,如此只怕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腸便要潰不成軍,於是轉過身去側對著她道:“你我結伴那麼久,一路遇過的坎坷也不少,我待你一直坦誠,你卻諸多隱瞞。如今又讓我知道你和歹人有牽連,如果說你絕無不軌之心,我怎麼可能相信。”
袁敏清默然良久低聲道:“事已至此,又有什麼可說的”,說著走近他低聲問道:“我問你,你來盛京可是專程找我來的?”
榮泫飛聽了一愣不禁轉身看去,見她妙目盈盈,心中一動答道:“是。”
袁敏清眼光波動又問:“融雪之時最是寒冷,我算日子,你幾乎是從渭南迴來就馬不停蹄來了盛京……你為什麼還來找我?”
榮泫飛聽她這樣問自己,又見她眼神期盼,春日斜陽映照在她的俏臉上襯得嬌容似瑰,心中款款再也忍不住終於說出心思來道:“我心中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你,只盼來盛京能再見到你。”雖然嘴上說著這話,心中卻是無比酸澀,如今種種,想起在西安對月把酒的那一晚,終不知她當時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了。
袁敏清聽了這話卻嘴角含笑似乎很是受用,許多話也想告訴他,怎奈礙於不好說出的身份自己才舉棋不定。榮泫飛見自己說出心事,她卻遲遲沒有答話不覺如百爪擾心,情不自禁握住她的一雙玉手道:“清妹,我不求別的,只盼你以後再也不會騙我就好。”
袁敏清聽了這話心中百感交集,朱唇微啟卻終究沒有說什麼。良久抽回手轉身從桌上取了一個長條形的布包遞到他手裡說:“這是我那對八稜鐧其中的一根。這對八稜鐧是我父親的遺物,我自幼隨身攜帶,對我意義重大。如今就將一雙拆開送給你。”
榮泫飛接過布包道:“這東西對你這樣重要我怎麼好拿。”
袁敏清微微一笑道:“就是因為重要我才給你,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意。”說著抬起頭來。
榮泫飛見她此刻竟雙眼含淚心中泛起憐惜之情,不禁抬手替她擦拭滑出眼角的淚珠,袁敏清握住他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雙目凝視著榮泫飛用十分地低微的聲音說道:“昔日對酒,情真意切,那時若有半句謊話,五雷轟頂”,說著鬆開他手退了幾步回到桌邊聲音如常道:“榮哥哥,你只記住,我做許多事確實有我不得已的苦衷。”
“你——”榮泫飛剛要說話,“嗖”的一聲便有一物飛過他同袁敏清的中間,“噔”地插進亭柱上去。榮泫飛循聲望去,見正是他往常慣用的那柄匕首,他記得這匕首當日離開顧千行時是落在了袁敏清手裡,他看向袁敏清卻見後者正冷眼瞧著別處,神態同剛才判若天淵。
從那匕首擲來的方向傳來一個冷峻的聲音道:“書信已閱,特來要人。”
“段大哥!?”榮泫飛驚喜的喊了一聲,果然那陰影處現出一個挺拔的身姿,便是段雲澤。
這時只聽一聲瓷器炸響,榮泫飛回頭一瞧,原來是袁敏清將白瓷茶盞擲碎在了地上,隨即“嘩啦啦”一片響動,從院子四周互相掩映的綠植中冒出許多手持火繩槍的清兵來,這些人的右手十指皆置於扳機上,瞄準的方向就是那影子站立的角落。
還未等榮泫飛明白,袁敏清已是一聲令下,瞬時四下火星迸起,從那幾十把火繩槍中飛出的子彈直衝段雲澤而去。榮泫飛眼見段雲澤似是中了埋伏心急如焚,這人本事再好也是凡夫肉身哪裡敵得過火藥的威力。
那火藥猛烈飛去,初時只聽幾聲“咣咣咣”金屬碰撞之聲,隨後便再無了聲響。就在士兵裝填火藥的間隙,段雲澤卻忽然從那陰影中竄出,有幾個手快的已經裝填好彈藥急忙舉槍射去。段雲澤卻腳踮疊石樹枝,借勢輕盈地蹬上屋簷,袖中甩出魚腸劍直刺一個舉槍士兵的咽喉,隨後側身避過幾發彈藥,遊走屋簷牆梁間似鬼似魅。
榮泫飛看的焦心,片刻槍聲一停便見段雲澤尋了個空當縱身而下,如流星飛電,抽出腰間的十三節百鍊鋼鞭揮手縱去,纏住一個士兵的火槍隨後用力一奪,甩著槍桿向周圍一圈揮去,鋼鞭瞬時勢同飛龍,立時打翻了十幾個士兵。段雲澤又從頭先那個士兵的屍體上拔出魚腸劍,隨後電光火石間已躍到了亭子內,將魚腸劍抵在袁敏清的咽喉前。那院子裡計程車兵慌忙拾槍站起,見了這架勢也不敢輕舉妄動,榮泫飛卻已看見他腰間衣服破損,袖子裡有血順著手臂留下來,顯然方才還是被火器擦到了。
亭子裡好一陣沉默。
段雲澤上下打量了榮泫飛一眼,冷眼瞧著袁敏清道:“袁姑娘的待客之道真是悍勇,在下何德何能要勞動上三旗火槍營。”
袁敏清被刀抵住咽喉,昂著頭站在原地道:“客隨主便,段道長來了不就好。”
段雲澤看了眼榮泫飛道:“我這小兄弟承蒙你照顧數日,今日便帶他告辭。”
袁敏清一笑道:“你殺了朝廷的兵丁,出得了院子出也不了城門。”
榮泫飛看得心驚,只覺得一切難以置信,方才還溫婉可人的袁敏清此時卻既陌生又遙遠。他剛想去看段雲澤,就覺得胳膊上一緊,原來是段雲澤向他迅速移來,攙起他的胳膊就向亭子後的假山踏去。
這五角亭貼著圍牆而建,兩者之間種著翠柏,終年翠綠,並沒有多餘空間,因此袁敏清唯獨在自己身後沒有佈下火槍陣。榮泫飛被段雲澤扯著隨他飛身躍上假山時,身後已經傳來了槍栓拉動聲和袁敏清大喊“住手”的聲音。榮泫飛想要回頭去看,無耐段雲澤手中巨力拽他太緊,兩人須臾就已經攀上了圍牆而後一陣疾走,只聽耳邊風聲呼呼,等他回過神來時已到了幾個街口之外。
榮泫飛已氣喘如牛,任是春寒料峭也已經滿身是汗,然而段雲澤卻氣息如常。兩人停下腳步,榮泫飛這才得空停下來靠著牆喘上幾口大氣,過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問段雲澤道:“我的神仙,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也來了盛京?”話畢又深吸了一口氣。
段雲澤不理他掏出一張紙交給榮泫飛讓他自己去看,榮泫飛接過來一看只覺字字灼心。原來袁敏清將他救回來後,親手寫了此信又命人將信連著他的匕首當做信物,一起交到段雲澤棲身之所,信中所言無外乎是以榮泫飛為人質脅迫他現身前來,如若不然便要殺了他。
榮泫飛只覺得心中徹骨透涼,對段雲澤道:“是清妹的筆記,她、她果然和顧千行是一夥的?”
段雲澤道:“那倒未必,不過他們的目的卻都一樣。”
榮泫飛聞言急道:“顧千行這麼做不足為奇,可清……袁敏清她為什麼要殺你?”
段雲澤猶豫了一下顯然也不十分確定,思量了一會說:“埋伏我的是火槍營,皇太極親率的上三旗軍。她能動用到火槍營,足見與清廷關係匪淺。七天前我被人跟蹤,一路到了城郊他們才動手,我與他們周旋許久方才擺脫。那日他們失敗,便決意用你來誘我現身。”
榮泫飛一算,七天前正是他來找袁敏清的日子,那天袁敏清沒有回來,看來就是在忙活這檔子事兒。莫非段雲澤同滿人也有什麼積怨,不過以昔年殺趙全、俺答的事來看,恐怕早年也殺過不少滿人。可是袁敏清和顧千行既非一路,她又說自己不是滿人,那她所做究竟為何,想到這裡小聲說道:“她說她是漢人。”
段雲澤聞初聽此言啞然失笑,片刻又冷下臉道:“犬羊之性,一日數遍,她若不歸復滿清怎得在此活得豐潤。”榮泫飛聞言心中悽然,看著手上的那把八稜鐧更是五味雜陳,不禁一手抱頭一彎腰蹲到了地上做苦悶狀。任憑他如何相信袁敏清的為人,可事實擺在眼前不能不叫他傷心、失望。
“我有什麼可失望的”,榮泫飛心中想到:“人各有志。我同她本來就沒有互許過什麼,我沒有資格要求她,但只一點,她要殺段大哥卻是我所絕不能容忍的!”
這時只聽段雲澤道:“她今日功敗垂成必然不會罷休,顧千行那邊也一定有所舉動,此地危機四伏,你快回西安去。切記不要走來時的路,繞點遠路無妨,等在西安休整一下就速去松江府不得拖延,清虛觀的道士自會照應好你。”
“那你幾時回來?”榮泫飛急忙問。
“世事避無可避,你顧好自己就行,現在就走。”
榮泫飛急忙起身告訴他,自己是同孫梓於一起來的,如果要走也得去找了他才行,段雲澤聞言便道:“既然孫公子是來做買賣的,想必一時半刻走脫不得。外頭風聲鶴唳,我陪你去客棧見他,若是他一時無法離開,你便自己先走,切記繞道而行。”
榮泫飛又問:“那你呢?”
段雲澤也不跟他多說轉身已往巷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