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其心莫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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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方院四圍都是帶刀的殺手,袁敏清梳著一個普通的垂鬟分肖髻,秀麗端莊、溫婉可人,此刻俏立風中勢單力薄卻不卑不亢,冷眼瞧著站在臺階上的顧千行。

袁敏清怎麼來了這裡?佘信還活著?是他告訴了袁敏清?佘信又怎麼知道他被抓去了哪裡?

榮泫飛驚得舌撟不下,剛要開口喊一聲清妹,話未出口就一頓猛咳,嘴角邊灑出一點血漬來。袁敏清見了微微皺眉,質問道:“這就是你說的沒病沒災?”

顧千行瞟了一眼榮泫飛,對袁敏清笑道:“這位小爺性子倔得很,不給點苦頭嚐嚐怎麼把他請來。”

袁敏清的眼神冷了下來,看著顧千行緩緩道:“你把他交給我。”

“不行,他有大用處。”

袁敏清厲聲道:“我非帶他走不可。”

顧千行冷笑一聲道:“你有這個本事嗎?”說罷,四周圍的人皆已微微拔刀出鞘,一時劍拔弩張。榮泫飛見這些人各個梳著金錢鼠尾辮,一臉彪悍,知道他們都是顧千行用來對付段雲澤的,就算不是一等一的厲害也是個中高手,袁敏清只帶了兩個人怕是要吃虧,遂急地大喊要叫袁敏清快走。

顧千行不耐煩地一拳打在榮泫飛的小腹上,要不是左右有兩個人架著,他早已經滾到臺階下去了。袁敏清見狀連忙呵斥顧千行停手。

顧千行擺了擺手,示意手下的人將刀收回道:“不要無禮”,然後看向袁敏清又道:“你請回吧,我不過是看幾分薄面不想為難你。”

袁敏清卻突然笑了起來口中說道:“你以為我只身前來?太小瞧我了,你著人出去看一看,火槍營的人就在宅子周圍埋伏著,我若走不出這宅子”,說著掃視了一圈眼神一暗道:“誰也別想活著走出去!”

顧千行聞言沉默一會兒,隨即對身邊的人示意了一下。那人會意,跑下臺階繞過袁敏清到了院落門口,開啟一條門縫向外張望,片刻後關上院門朝著顧千行點點頭,臉上現出驚怕的表情。顧千行見了那人的表情,思量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張臉笑道:“真是,何必傷了和氣。”

袁敏清緩和了口氣道:“顧千行,你只要把人交給我,還舊一團和氣,餘下的,我自會讓額其克滿意。”

顧千行板著臉令人將榮泫飛那把匕首拿來,又用這把匕首割斷了捆著他的繩子推了他一把,將匕首扔向袁敏清道:“接好。”

袁敏清伸手穩穩接住匕首收好,向顧千行微微點一點頭,便命那兩個手下架住榮泫飛往門口走去,此時顧千行又在她身後說了一句:“別誤了大事。”袁敏清回頭狠狠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四人遂平安離開宅子。

出了宅子,門口已備了一頂暖轎,榮泫飛見了這架勢不禁看向袁敏清,眼中充滿疑問。

袁敏清轉身以命令的口吻對其中一人小聲道:“告訴他們,等我們走遠後再收兵回營,以防生變。”那人得了令立刻去辦,她又迎向榮泫飛不解的目光柔聲說道:“先上轎,此地不宜久留。”

榮泫飛雖然心中滿腹疑惑但也知道應該速速離去,便依言上了轎子。直到回到袁敏清府上,靠坐在床榻上時才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全身快要散架了。

袁敏清請了大夫給他看診,所幸只是一些跌打損傷、阻滯淤腫,診治的老頭配了幾劑復元活血湯,袁敏清便打發了人去取。

榮泫飛在床榻上躺了幾日,細細想了許多:“孫梓於轉告他的話是說袁敏清已經離家快一年,一個普通姑娘怎麼能隨便離家在外這麼久;那天晚上他從袁府回客棧,佘信為什麼要跟蹤他;她從秦雙喬那裡聽到一些段雲澤的事似乎也沒有什麼驚訝;更可怕的是,袁敏清似乎同顧千行相識,顧千行如果是替南山法師為虎作倀,那她呢?不要壞了大事,壞了什麼大事?”千頭萬緒他都想一一問清楚,怎奈袁敏清並沒有再來看他,只在那大夫再來複檢時將他叫去詢問了一番。

期間有個袁府上的僕人每日負責進來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這日榮泫飛突然問他是否會說滿語,那僕人點點頭道:“當然會。皇帝下旨我們這邊漢民都要學說滿語。”

榮泫飛知道他說的皇帝是指皇太極,又問:“那我問你,‘額其克’是什麼意思?”

“額其克?那是滿語裡叔叔的意思。”那人回答。

榮泫飛聽了一愣,那僕人已經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將養到第七日總算好了許多,傍晚時分他在屋內來回走動活絡筋骨,聽著窗外傳來琴音陣陣。那琴聲婉轉、沉鬱,如泣如訴,又似高山流水,潺潺而潤,聽得他只覺得一陣莫名神傷。

榮泫飛推開門尋著聲音而去,到了一處五角亭,四周置石綠植茂密環繞,層層疊疊,如一方小小的林子。但見袁敏清著一身水綠長裙,頸垂一串明珠,身披一件銀狐皮的斗篷,坐於石桌前微微俯身,水蔥般的玉指撫上琴面撥出靈音嫋嫋。晚風輕拂,風吹仙袂,恰如碧波仙子,搖曳生姿。

一曲終了,袁敏清抬起頭衝著他莞爾一笑,那笑簡直要使榮泫飛化做春風而散,他一路牽掛著她來到盛京,一切勞苦不在話下,只要這一笑便已足以。

“好聽,這是什麼曲?”榮泫飛站在亭子外面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便惟有以琴曲起了個話頭。

袁敏清低頭輕撫琴面回答道:“這是《陽關三疊》。”

“聽起來好像有些悽婉。”

袁敏清微微一笑道:“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裡唱陽關。這曲說的是送別友人去到關外,自此相見遙遙無期,當然無限傷感。”

榮泫飛道:“既然傷感就別彈了”

袁敏清望著他淡淡道:“我也要送別一位朋友,只怕他從今以後都不會再見我了。”

榮泫飛聽她語帶傷感,不禁憐惜起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化作一聲嘆息,定了心神,想起她那日的種種不可思議,終於開口問道:“清妹,你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你想聽什麼?”

“你究竟——”

“榮哥哥”,袁敏清打斷他的話道:“我是問你想聽什麼曲子?”榮泫飛見她雙目含俏凝望著自己,不忍拒絕,只好說了句“隨便”,袁敏清又道:“你進來坐罷,站在那裡多彆扭,這還有茶。”

榮泫飛向旁看去,果然見到亭中還備著一張杌凳,桌上放著兩隻白瓷茶盞,一旁還煮著一壺開水,烹沸之聲暖人心頭,踟躕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坐了下來。

“你嚐嚐,這是從福建送來的青茶。”

榮泫飛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果然如啜甘霖,絲毫不輸孫梓於府上的黑茶。

袁敏清看她深色知他喜歡這茶,微微一笑低頭看琴柔聲道:“那就彈一曲《瀟湘水雲》。”說罷,雙手揉上琴絃彈奏起來。那琴聲初時清淡悠遠、香霧空朦,中段奔放熱情、起伏不平,最後輕音緩度,大有惓惓之意。

風聲、琴聲、與壺中烹沸之聲融為一體,後來的很多年,榮泫飛仍舊覺得只有這千金一刻是他畢生所求。

一曲畢了,榮泫飛雖不懂絲竹之律也不免如痴如醉。兩人相對而望,他卻發現袁敏清的臉上竟隱隱浮現憂思。見她如此,自己便也從品茶聽琴的妙境中驚醒過來,將茶盞放下,思量一下開口道:

“有些事我不得不問,還盼你能如實回答。”

袁敏清微微一笑道:“你說。”

榮泫飛看她這樣爽快,想了一想先問道:“你究竟是滿人還是漢人?”

“我祖籍廣西梧州,自然是漢人。”

“那你怎麼住在盛京?”

袁敏清垂眼道:“隨家人遷徙至此。”

“我在你家中多日,並沒見到你父母雙堂。”

袁敏清正視著他答道:“我父母在我七歲時就已過世,這府上只有我一人。”

榮泫飛問:“那你我初見面時,你怎麼說是你父親遣你去找你叔父。”

袁敏清目光微微一躲道:“我騙了你、還有你們。”

榮泫飛一怔,料不到她會回答的這樣乾脆,雖然心中對這答案早已有了準備,此時從她口中說出仍覺得難以接受。他想問她為何要撒謊,這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卻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問為什麼並無意義,要知道她想做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榮泫飛定住心神問道:“你早就認識顧千行,在太平村時你們就串通一氣,給那白仙通風報信。”

袁敏清搖搖頭道:“我是真心想要幫助太平村的村民,那時我並不認識顧千行。我是此番回到盛京才又見到他的。”

“你知道他要拿我誘殺段雲澤,便來救我?”

“顧千行這個人心狠手辣,他殺了段雲澤也必不會放過你,因此我才讓佘信極力請你留宿我府中,你執意不肯,佘信只好暗中跟著你以防不測。只是沒想到顧千行未免節外生枝居然親自動手,佘信當然不是他的對手。我那天若不去救你,你此刻就已是他手下亡魂了。”

榮泫飛看她說得懇切,料想這番話應該不假,心中動容,可一想到她與顧千行對話的種種仍舊對她存有防備之心道:“顧千行和南山法師沆瀣一氣,他做下的惡行你也親眼見過。我聽他叫你不要壞了大事,顯然其中種種你也知道,你和南山法師又是什麼關係?”

“我和此人並無關係。”

“你說你是漢人,那你那日對顧千行所說的額其克又是什麼人,你怎麼會認滿人做叔叔?”

袁敏清猶豫了一下道:“額其克……盛京本來就多講滿語。我叔叔又在清廷為官,認得南山法師,因此我曉得南山也不足為奇。”

“南山和清廷有勾結?”榮泫飛聽了一驚。

袁敏清一笑道:“你說是勾結便就是吧,只是我並不信任此人。”

“那你呢?”榮泫飛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盞道:“亭子裡備了兩把杌凳,桌子上放了兩隻茶盞,你是早有準備,故意彈琴引我過來。還有,你為什麼能調動火槍營?”

袁敏清扭頭望著他沒有作答,榮泫飛看她語焉不詳終於忍不住“嚯”地起身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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