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放鷹逐犬(1 / 1)
書接上回,榮泫飛在官局子衚衕等到晚上,有僕人來報佘信,佘信聽了又來報說是袁敏清那邊今日恐怕回不來,已經備下了客房,請他二人在這裡暫住一晚。榮泫飛心中失望卻又唯恐孫梓於在客棧等急,於是起身告辭。
佘信做了個挽留的手勢說道:“更深露重,公子還是留在舍下歇息一晚。”
榮泫飛推辭道:“留在這裡總是不太方便,還是明日再登門拜訪。”
佘信卻道:“夜路不好走,眼下就要宵禁了,何必多此一舉。”
榮泫飛道:“實不相瞞,我是同幾個朋友一道來的盛京,他們此時恐怕已經在客棧等急了。”
佘信極力挽留道:“那何不讓這跟班回去稟報一聲,我家主人交代過,若是榮公子來了要好生招待,你這一走——”
榮泫飛打斷他的話,仍舊是一番推辭,並表示自己明日一定會來,堅持要走,佘信見挽留不住便親自提燈把他送出大門,又道:“夜深了,公子提上我袁府的燈籠,就算路口已鎖了柵欄他們也會放行。”說罷,將燈籠交於榮泫飛,榮泫飛接過燈籠一看,見外面糊著的高麗紙上寫了一個“袁”字。
“袁家好大的面子。“榮泫飛心想。
夜黑風高,他帶著四喜往客棧匆匆行去。此時已過了一更,馬上就要宵禁,路上已鮮有行人。
兩人並肩行了一段後,榮泫飛卻察覺出不對勁來,然而這種感覺時有時無不好確認,他想了一想靠近四喜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讓他先回客棧,自己則改走另一條道。
拐過彎來穿過一條衚衕,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依然還在。方才他就覺得後面有人尾隨,因此故意和四喜分開而走,果然那人撇開四喜選擇繼續跟著他,顯然盯梢的目標就是自己,想到這裡緊走幾步想要甩掉後人。
然而他走的快那人也走得快,他走得慢那人也放慢腳步,這尾巴如影隨形,在黑夜的街頭如同鬼魅。榮泫飛無奈之下只能邊走邊想法子,走到一個岔路口見路邊停著收泔水的板車,連忙快步跑去藏匿到那板車後面。須臾,捏著鼻子小心探頭看去,果然看見一個黑影——月光朦朧並不分明——正探頭探腦的貼著臨街房子的外牆在張望,顯然是跟丟了他。這下他能非常確定後面跟上了尾巴。蹲在地上等了一會兒,那人慢慢退回街角,榮泫飛急忙閃出板車往前走去想要趁機跑脫,誰知那人也警覺,發現他的蹤影又立即跟了上來。
榮泫飛心頭惱火,心說怎麼是衝著我來的,初來乍到會惹上什麼麻煩,既然躲你躲不掉,那我倒要看看你是誰。心裡這麼想著,腳下著力快走幾步突然一停,轉過身去,那人措手不及,踉蹌了幾步也停在了當下。恰好此時雲破月明,榮泫飛看的清楚,身後跟著他的這個人就是佘信無疑了。
“怎麼是你”,榮泫飛著實吃了一驚,想這佘信是袁敏清府上的人,這麼晚了鬼鬼祟祟跟蹤自己意欲何為,不禁厲聲問道:“你要幹什麼?”
榮泫飛眼見那佘信張開嘴來剛要發話,忽然自他身後閃出一個高瘦的人影一個手刀向他劈去!
這佘信其實也是個練家子,迅速矮身避過一擊。卻不防那人身手十分迅捷異於常人,被佘信閃過第一擊的瞬間就已經從腰間摘下一件兵器向他抽去,其態勢如破竹、厲不可擋。好在佘信及時抽出腰間軟劍去擋,但卻被那兵器纏上劍身。那人用力一抽便將軟劍奪了過去,順勢一腳踢去在佘信的胸口發出一聲悶響,就見佘信騰空向後飛去摔在了地上不再動彈。
榮泫飛見那人手中的兵器在月光下泛著絲絲寒光,再仔細一瞧原來自己見過——便是顧千行的西域金蠶絲佛塵。他知道顧千行已同段雲澤決裂,此刻出現在這裡絕無好意,便立刻掏出匕首,向後退了幾步轉身就跑。奈何顧千行的動作快如星火,未及榮泫飛看明白幾步就已飄到了他跟前,逼停榮泫飛一揮拂塵繞住他的脖子道:
“小子,許久不見,可是長進了。”說著將他手中的匕首奪走。榮泫飛還要掙扎,顧千行手腕一動,那他脖子上的拂塵便微微收緊。
榮泫飛此刻被他箍住脖子,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金蠶絲已經勒進了他的皮肉,傷口滲出血來。
顧千行輕蔑一笑道:“可別再動,不然你就得提著頭去見段雲澤,枉費了他把你救出土井的一片好意。”
榮泫飛聽了心中一沉,果然渭南的事和顧千行也有關,而他又和南山法師有牽扯,於是沉了心道:“你們把他怎麼了?他在哪裡?”
顧千行冷淡道:“都不重要,你在這,他自然會出來。”說著打了個響指,從四周黑暗中忽然又冒出幾個人來,用布團堵住榮泫飛的嘴,將他五花大綁塞進一個麻袋扛了就走。榮泫飛起先還要掙扎,嗓子裡哼唧哼唧發出求救的聲音。顧千行見狀伸手一拉把裝著他的麻袋從那人肩上摔到地上,痛得榮泫飛發出一聲悶哼。隨後又隔著麻袋狠狠踢上去,也不管哪裡是哪裡,幾下猛踹,直痛得榮泫飛眼冒金星嗓子裡冒出血來,發不聲音才消停。
榮泫飛被套在麻袋裡扛著晃了一路,這夥人再無說話,直到聽到三長兩短的叩門聲,才大概明白自己到了一處宅子。那門吱呀開了又關了,只聽顧千行說了一句“先扔在一邊”,扛他的人得了令轉身又走了幾步,又聽一聲開門聲,他便被連人帶麻袋扔在了磚地上。
過了有幾個時辰他不曉得,只覺得渾身被綁得又酸又疼,嗓子眼裡的血嗆得他直咳嗽,這才終於有人過來把套著他的麻袋鬆開拉下。榮泫飛勉強靠著牆坐在地上,亮光從窗戶紙照進來,已是天亮。他順著停在自己眼前的一雙腿往上看去見是顧千行,於是皺著眉又低下頭去不理會他。顧千行將塞在他口中的布團取下道:“氣性挺大。”
榮泫飛吐出一口嘴裡的血水道:“你這背叛朋友的無恥之徒。”
顧千行嘲弄道:“什麼朋友不朋友的,你們這些人自詡是刎頸之交,我跟他從前也不過是受命辦事,稱不上什麼關係。”
“我親眼所見,那個南山放鷹逐犬,專害無辜百姓。是不是你助人在太原的老宅子下面培育了那種叫疳引的蠱毒?”
“是又如何?”顧千行反問。
榮泫飛緊接著問:“那也是你在華縣讓那皮影妖怪吸人魂魄?”
顧千行愣了一下道:“華縣?……你要算在我頭上隨你的便,等我殺了段雲澤,你就解脫了。”
榮泫飛抬頭瞪他一眼道:“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你有本事自己去找!”昨晚聽顧千行的口氣,他認定顧千行捉拿自己為的就是誘使段雲澤現身。
誰料顧千行冷笑了一聲說道:“你不知道他在哪?”說著壓低聲音道:“我來告訴你,他就在盛京。”榮泫飛聽了驚訝地看著顧千行,顧千行見他這樣又道:“我不止知道他在盛京,我還知道他現在藏匿何處,借你來此不過是想請君入甕。”
榮泫飛一聽之下終於明白,顧千行自知不是段雲澤的對手,貿然前去必然無功而返。因此捉了自己作為人質,逼段雲澤主動上門,然後佈下埋伏將他誘殺。
“卑鄙無恥!”他聽了又氣又急,腿一撐就要站起來,冷不防站在顧千行一旁的爪牙照著他腹部就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榮泫飛倒在地上掙扎著半跪起來道:“你別做夢了,我一頭撞死,你拿著我的屍體威脅不了他。”
顧千行一樂說道:“看來你並不瞭解他,就算是你的屍體,他都會拼了命地來帶走。我這就命人去送信給他,你且看我如何將他剝皮抽筋,等他死了我就送你下去見他。”
這時門外有人進來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顧千行臉色微變,命人將榮泫飛塞回麻袋便出了屋去。
榮泫飛歪在地上,心裡著急。想不到段雲澤自渭南一別也來了盛京,難道南山法師也在盛京?若然如此,那段雲澤的處境豈不是更加危險。他不忍段雲澤為救自己以身犯險,然而顧千行說的也沒錯,如果他死在這裡,段雲澤亦不會善罷甘休。
這邊正憂心忡忡,那邊廂有人得了令進來把麻袋口一鬆又將他拖出來,拽著他就往外推搡出。
甫一跨出門檻,榮泫飛雙眼被光亮一激趕緊一閉,緩了一下才睜開眼,赤輪當空,院子裡站的人影都朝北拉得老長,此時正是第二天的正午時分。
“人就在這”,他聽見有人說話,正是顧千行扯著一副陰陽怪氣的調子說:“好端端的,沒病沒災。”榮泫飛聽他這麼說,心中一緊,這麼快段雲澤已經來了?
他昨晚被顧千行好一頓揍,此時雖直不起身但仍舊拼勁全力抬頭看去,見院子中央站的卻不是段雲澤。那人身量纖細,披著一領繡著暗花的銀白色斗篷,戴著寬大的風帽,很是華貴,身後還跟著兩個佩刀的大漢。
顧千行又問:“可以了?”
那披著斗篷的人冷冷道:“他的脖子怎的受了傷。”
榮泫飛心中猛然一震,這人嗓音清脆、聲如流水,絕不會錯,他認得這是袁敏清的聲音。果然那人話音落下,探手放下斗篷上的風帽,露出一張皓白如玉的臉來——居然真是袁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