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梟首示眾(1 / 1)
榮泫飛在昏迷中做著那荒涼戈壁灘的胡夢,夢裡什麼也沒有,狂風大作,只有他一個人聲嘶力竭喊破了嗓子。遠處隱隱有棵樹的影子,他拼命朝前跑去卻是望山跑死馬,怎麼也到不了。
等到又有了知覺時,耳邊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睜眼發現自己正大頭朝下橫在馬匹上顛簸,背上還揹著那個裹著八稜鐧的布包,前頭有個人拉著韁繩在慢悠悠地走著。
“段大哥!”榮泫飛愣了一下清醒過來,扶著馬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鎖骨處卻疼得使不上力氣,不禁喊了聲疼又垂掛在馬背上。前頭的人聽見了動靜呵停了馬來看他,這時他才看清牽馬的人原來是四喜,此時已是天光大亮,他在昏迷中度過了一夜。
四喜見他醒了,呵停了馬走上前來問他感覺如何。榮泫飛只覺得鎖骨劇痛,又是橫折在馬背上使不上力,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就在那喘著粗氣。四喜扶著他幫著他坐了起來,這才覺得胸口喘過了氣。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不見了其餘人於是問道:“這是在哪裡,段雲澤和你家少爺呢?”
四喜道:“別提了,太驚險了。昨天夜裡那些清兵攻佔了客棧,我家少爺把你救了出來,咱們馬不停蹄往南逃了一路才分開。現如今少爺他們已經取道往湖北去了,囑咐我繞道帶你回西安,免得後面有追兵。你被流彈傷到了琵琶骨,其他的應該沒有大礙。”
“我家道長呢?”榮泫飛急忙問,這是他第一時間想要知道的。
四喜表情有些為難,猶豫了半天說道:“昨天你跑了回去,少爺和我衝進去找你,找到你時你正趴在一堆廢墟上,廢墟下面還壓著一個人穿了一身道袍”,他說到這裡,榮泫飛已經聽得心狂跳起來,四喜接著道:“那人滿臉是血,看身形穿著就是段道長了。這時又有炮彈轟了進來發生了爆炸,我們只能先把你拖出去,所以……”
“你們——”,榮泫飛哆嗦起來:“你們怎麼能丟下他!”
四喜辯解道:“我們把你拖出來時,大堂裡已經著了火,那夥清兵也快衝了進去,因此只能先逃命去了。”
榮泫飛覺得有些哽咽,緩了緩啞著嗓子道:“回去。”
“啊?”四喜愣了一下。
“我說回去!”榮泫飛喊了出來:“我去救他。”
四喜道:“不成啊榮公子,我看那夥人窮兇極惡,段道長落在他們手裡這會兒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榮泫飛不理他那些說法,執意要回去。
四喜勸道:“榮公子啊,你這時再折回去恐怕也進不了城門。發生了那樣的大事,昨夜盛京就已經戒嚴,我們也是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你要是回去送死才真是枉費了那位道長的一片苦心,叫他不能瞑目。”
榮泫飛道:“我不能看著他死自己逃命。”說罷一夾馬腹,單手牽動韁繩調轉馬頭就往回跑去。
和孫梓於一行分開走後,因那四喜顧忌著他,一直是牽著馬匹慢行,因而此刻也沒離盛京多遠距離,疾馳了兩個時辰不到就已經跑回了城門口。
榮泫飛遠遠躲著向城門看去,見城門果然緊閉,禁止一切人等出入。正徘徊間卻猛地瞥見城門之上懸掛有一物,榮泫飛仔細一瞧,眼前一陣暈眩差點摔下馬背——那城門上懸掛著的是一顆散著長髮的人頭!
清廷的剃髮政策遵從“儒從而釋道不從”,因此和尚、道士是不用易服剃髮的。那城門上懸掛的人頭便是一顆沒有剃髮的道士人頭,不是段雲澤還能是誰?
榮泫飛只覺得心悸難受,真想一頭撞死算了。他兩手死死握著馬鞍前段的高橋,越握越緊,手指關節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想到從前和段雲澤一起經歷的種種。他年少發病時段雲澤揹著他連夜求醫問藥,感染了風寒也是他在一旁餵食湯藥替他擦身,他第一次進城見了什麼都覺得新鮮,好吃好喝好玩的段雲澤從來短不了他。如今,這於他而言如父如兄的人竟然就此完結了。
呆呆在風中悽惶了半日,才一拉韁繩無奈地策馬離去。
他也不再去找四喜——知道他身上有盤纏,何況四喜和他不一樣,和盛京那邊也沒有牽扯不用擔心有人追他——因此一人策馬,也不準備取道西安,而是打算直接回松江府找張破甲。
榮泫飛如行屍走肉般獨自前行,這日到了河北高陽縣城,眼見城門千瘡百孔,門口有清兵把手,自打進了城門又見沿街商鋪緊閉,心知此地恐怕剛剛經歷一場惡戰。而街道之上偶有零星人影也盡皆穿戴麻衣孝服。他牽馬慢行,見臨街屋宇偶然有人開窗窺探也都只是匆匆一瞥,很快那些披麻戴孝的人也全然不見了蹤影。
他正納悶間,卻忽然聽得身後馬匹奔跑踏踏之聲,連忙閃到一旁回頭看去。但見一個披著甲冑的八旗兵騎著一匹高頭戰馬賓士而來,引人矚目的是那馬尾後面還拖著一個白髮老者,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榮泫飛站在巷子口往外看去,那戰馬就這樣來回疾馳了四、五番,最後那老人已是隻有出氣沒有進氣了。榮泫飛見這般暴虐之行不解其意,此時聽得身後傳來嗚咽聲。他循聲找去,見巷尾雜物後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塵土混著淚水一臉汙濁。
榮泫飛蹲下問他:“你哭什麼,外面清兵拖著的是何人?”
那乞丐看了看他,一抹鼻涕語帶哽咽地告訴了他緣由:原來高陽縣城幾日前被多爾袞所率領的清軍攻打,本來已在此告老還鄉的孫閣老孫承宗親自率領家人守城。無耐敵我兵力差距實在太過懸殊,孫閣老兵敗被擒,高陽當然也被清軍佔領了。守城之戰中,閣老的六個兒子、十二個孫子、兩個侄子,侄孫全都壯烈殉國,全家老小四十餘人遇難。閣老誓死不降,三次自縊試圖以身殉國但都被救下。最後惱羞成怒的多爾袞命人將其捆於馬尾之後當街拖死,以儆效尤。
“孫閣老今年已經七十六歲了,百姓們的孝服便是為閣老一家所穿的。咱們這為了尊重閣老,所有百姓都閉門不出,誰也不願親眼見到這場面。”那乞丐哭得涕淚橫流、泣不成聲。
榮泫飛聽了他的話心下默然,只覺空氣如夏日午後般沉悶不堪。走回巷口再向外看去,孫承宗已經沒了氣息,而那策馬的清兵還在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來回拖扯。馬蹄踩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傳出來的聲音像利劍一般刺入他的心口,令他想起了被梟首示眾的段雲澤,還有替滿人賣命的袁敏清和顧千行。
榮泫飛在原地聽著馬蹄聲一趟趟由遠及近又跑遠、往返不斷,實在覺得忍無可忍,便取出背後布包裡的八稜鐧。又從巷子被丟棄的竹筐裡找了根長麻繩,趁那清兵策遠之際,將麻繩一頭纏到對面店鋪門口的旗杆上一頭揣在手中,蹲在地上守株待兔。
那清兵果然殺心太盛,又拖著孫閣老跑回來。榮泫飛看準時機一拉麻繩,那馬匹被絆倒前腿,收勢不住向一旁倒去,清兵也咕嚕嚕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榮泫飛一躍而上騎到那清兵身上壓制住他,操起手中的八稜鐧就朝他腦袋劈去。
正所謂“馬踏黃河兩岸,鐧打三州六府”,榮泫飛便要用這把八稜鐧好好教訓一下這鐵蹄攪亂中原的韃虜,好好出口惡氣。
一連劈了七、八下,那鐧本就分量不輕、非力大之人不能運用自如,眼下榮泫飛使了十足的力氣打去——忍住痛楚,也不顧琵琶骨上的傷口又出血了——那人早就被打的滿頭是血,一張臉又紅又腫,若不是甲冑護頭此時只怕已腦漿迸裂。榮泫飛這才起身向後退了幾步,捂著鎖骨上流血不止的傷口定了心神。他見那清兵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以為是要對付他,剛舉起八稜鐧來卻見那清兵哇的一口吐了一地,隨後走了幾步搖晃得厲害,口中像夢囈般嘟囔了幾句,最後“乓”的一聲栽倒在地。
“死了!”榮泫飛見這情景心中一念閃過,然而再不像之前在潼關捅傷衙役頭子時那樣心中多少有些恐懼,此刻他心中反而有些爽快的感覺,似乎對什麼也都無所謂了。
這時街道遠處傳來叫喊聲,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幾個在街上巡邏的清兵見到有漢人打傷了他們滿人大喊大叫了起來要捉拿榮泫飛。
榮泫飛見了這架勢知道此地再留不得,忍著傷痛立刻翻身上馬就向城門跑去,幸好他進城不久走的不遠。然而那城門口的守衛雖然聽不清遠處同僚的的話,看他們的手勢也知道要攔下榮泫飛的馬,更何況此時是決不允許漢民在城南縱馬狂奔的。
榮泫飛策馬而去見有人攔阻,兩腿一拍馬肚呵了一聲加速朝城門出去,駿馬撞翻了一眾城門看守長嘯著奪門而出。
出得城門,又馭馬狂馳了一段才慢慢減慢了速度。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來了一處山道上,山路難走,顛簸得他的傷口更疼。榮泫飛頭暈腦脹,胸前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必須得及時就醫問診才行。然而此時後面卻又傳來喧囂之聲,回頭一看,竟是清兵追了過來。他一咬牙,急忙呵馬賓士,然而山路崎嶇坑窪,整個人只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
勉強往山上又行了一段,到了一處狹窄的路段,便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黑滑下馬背朝著山下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