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走投無路(1 / 1)
榮泫飛悠悠轉醒時已置身於一木屋瓦房之中,爐上燒著的水正絲絲冒著煙氣叫喚著。琵琶骨受了傷用不上勁,嗓子又渴得冒火,榮泫飛勉強往上靠了靠倚在牆上。此時身上已經換了一件土布衣服,琵琶骨上的傷口都已被上藥重新包紮過了,頭上也纏著紗布。
榮泫飛環視了屋內一圈,見這屋子環境很是簡陋,窗外看去倒像是在一片園子裡,盡是樹木遮掩。
這時有人推開木扎門進來,見他靠在牆上道:“喲,這位小爺您醒了?且小心著,當心傷口又撐裂了。”
榮泫飛見這人穿著一聲褐色土布衣裳,額頭上繞了圈布條倒像是個山裡漢子,不禁出言詢問自己身在何處。
那人提起爐子上的茶壺倒了碗水遞給榮泫飛道:“這裡是山西晉中的龍王山,兩天前咱們這杆人從保定回來的時候路過太行山餘脈,看到你掉在山腳下,胸前全是血。我們家大爺認出了你,就把你帶回來了。”
他說這話時榮泫飛已經鄙見了他腰後別的刀,心知自己是被人救回到了哪個寨子,於是悶頭喝淨了碗裡的水才問道:“你們當家的是誰?”
那人睜大了一下眼道:“你不認識我家當家?他可說認得你,他——”
“你醒啦?”這時門口又傳來人聲,進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崽兒,榮泫飛一看樂竟是張果兒,身後跟著遂角,遂角見了他也呵呵一樂,口中說道:“別動彈了,你琵琶骨上的傷得好好養著,不然一到颳風下雨天就要老命”。隨即就打發那包頭巾的漢子出去,等人走後又道:“慫娃,你這又是惹上了什麼麻煩,怎麼一個人倒在山腳下?”張果兒給榮泫飛背後墊上墊子也站到一旁眼巴巴瞧著他。
榮泫飛只草草說了在盛京段雲澤被人所害,自己便一人回來,隨後將在高陽城內如何打死了清兵的事詳細說了一通。遂角聽了點點頭道:“打得好,也叫這幫滿人狗知道,漢人不是軟骨頭。”
“遂二爺,你怎的到了這裡,這是又做起老行當?”榮泫飛傷口疼的厲害,低聲問道。
遂角嘆口氣道:“兵荒馬亂的世道,我一不能文,二不懂買賣,也只能如此。離了太原我就到了這裡,恰好這寨子原先的當家被窩主出賣給弄死了。當時寨子幾乎沒了,我就集結了餘人重新開伙。”
“那你怎得到了高陽附近?”
“兔子不吃窩邊草,因此我們這種買賣向來都是去別地境內做營生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聽說榮泫飛急著要走,遂角便挽留道:“急什麼,你且在這裡養著,放心,吃喝管夠。”榮泫飛回答自己去松江府乃是為了尋找張破甲,因此想要急急離開,遂角聽了說道:“你的傷口還未癒合好,非得養個十天半月才能上路顛簸,你放心,到時候我親自送你下山。”
如此過了半個多月,傷口幾近痊癒,遂角便送榮泫飛下了山。兩人到了城門邊惜別,榮泫飛轉身朝著城門關卡剛要去時,卻被遂角一把拽住往邊上拉去,像是在躲避什麼一般。
正納悶間遂角已先開口道:“老弟去不得,你看!”說著拿手一指,榮泫飛循著方向看去,見靠近城門入口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告示,內容卻不太清晰。他擺開遂角的手往前又走幾步仔細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那是一張畫著他頭像的的通緝告示。告示內容將他稱作惡匪,所犯之罪正是當日在潼關縣殺了那個衙役頭子,後文又將不干他事的幾件罪狀也一併推在了他身上。
兩人走回無人處,遂角問他緣由,他便一一說了,末了道:“我從潼關回西安後又去了東北,再從那一路回來,以為這事沒有後文,料想那人也許沒事,如今看來那人真的死了,眼下我倒要成亡命徒了。”
“這不奇怪”,遂角道:“通緝的文書由驛站傳送,自然時間上有所耽擱。只是到了此時,想必各地人流集中的地方都已經貼上了緝捕你的告示,眼下是無處可逃的。”
榮泫飛義憤填膺道:“可這告示上所述的還有幾樁事根本與我無關。”
遂角道:“你得罪了權貴,他們自然要把你置於死地,那些無頭公案正好按在你頭上可以交差,”見榮泫飛踟躕他又道:“還是先隨我回寨子去,這都想不明白?清兵跟漢人,兩頭你都要被緝捕,眼下不管你往哪條路走,進城必然會被識破,落到他們的手上必死無疑,千萬不要冒險。”
榮泫飛細想之下也知他說得在理,便只能同他先回了寨子。
在寨子躲了幾天,張果兒又替他下山了一趟打探情況——仍舊如此,榮泫飛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也難怪,自打去年年下開始幾乎沒有一件順遂的事情,所經歷的樁樁都是刻毒陰鷙的事情。離開家後,他最信任的兩個人——段雲澤和袁敏清,一個就客死異鄉,一個便乍然成了陌路人。
流落至此,也許是他的劫數。
這日他正一個人在屋裡正把玩那柄八稜鐧心裡傷感著,忽然聽得外頭有吵吵嚷嚷的叫罵聲,起先以為是土匪們尋常吵鬧,沒過一會兒遂角推門進來了。
“也就這裡還清淨,老子都快煩死了。”說著一屁股坐了下來。
榮泫飛見他面色凝重凝重便也沒有立時說話,過了一會兒見他神色緩和才問出了什麼事。
遂角也不拿他當外人,見他問了便回答道:“除了官府,就是窩主,還能出什麼事。”
之前說到過,這窩主本人除了自己平日裡自己放貸等等的營生,還有便是和土匪沆瀣一氣,幫著他們搞來火器、兵器,還附帶銷贓、窩贓的活計。每到了年底,土匪要分紅利給窩主,窩主平時也賣訊息給土匪。只是常有利益糾紛、窩主出賣土匪的事情發生。
榮泫飛聽了,知道若是官府找上了山頭,那此刻該更喧囂才是,是而一定是窩主那邊出了岔子,因此問道:“怎麼,是那窩主為難你?”
遂角了“哼”了一聲道:“差不多。同我這寨子相與的那個窩主,叫王相雲,聽名字挺文氣,可實際卻是比咱們還要狠辣百倍的人。山下有個家裡頗有些錢的生意人,王相雲便想要我出面去捆了人票來要贖金。這事兒太髒老子不幹,何況就在自己的窩邊上。誰知道這王相雲掉在錢眼裡了,自己讓家丁捆了人來,以我寨子的名義發了‘海葉子’過去——這海葉子就是索要贖金的信件——結果那家人家根本拿不出他索要的那筆錢,沒有按時送來贖金。結果你猜怎麼著?”
榮泫飛皺著眉試探著答道:“難道他撕了肉票?”
“豈止”,遂角“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這鱉孫把那人吊在房樑上毒打了一宿,又朝他嘴裡灌辣椒水,等那肚子漲起來就用槓子把水擠出來,再接著灌,就這麼把那人給活活折磨死了。鄉親們不知究竟,就把賬算在了我寨子的頭上。”
“那恐怕已經報官了。”榮泫飛介面道。
“不錯、不錯。”遂角點點頭。
榮泫飛道:“你這龍王寨位於山頂崖壁,易守難攻,自然不怕。只是民怨沸騰,官府又不能不管,你往後再晉中便不好立足了。”
遂角面露憂色道:“就是這個道理,可恨這王相雲!”
“你怎麼不出面說出實情?”
“這事怎麼說,我總不能拖著王相雲去給他們磕頭賠罪吧!”
遂角怒氣衝衝,兩下又沉默了一會兒,榮泫飛才開口道:“以前我老家有個惡霸,每每欺凌了人,若是對方鬧起來,他便花點小錢給那人打發了。若是對方鬧到官府,他也能多使點錢打發了事。”
遂角挑一挑眉道:“什麼意思?”
榮泫飛道:“被欺凌的百姓,拿了錢也好,告到衙門被打回來也罷,無論好壞事情都算有了個了結、說法。”遂角認真地聽他說:“如今你這山下的百姓要的無非也是個說法,而且這說法不需要官府,你就能給。”
“怎麼給?”遂角坐正問道。
榮泫飛答道:“他們要一個出氣的人,這個人你給他們就是了。”
“你是說——”
“你把王相雲給他們。”
“那不行”,遂角道:“王相雲還有用,怎能把他交出去。”
榮泫飛問:“王相雲這種人既狠毒又貪財,你留他一次,下次他就不會再幹這檔子事了嗎?”遂角聽了若有所思,榮泫飛接著道:“他本就是罪魁禍首,你護著他就是害了你的寨子和你這班兄弟。把他交出去,百姓滿意,官府也不會再多事。”
“可是……”,遂角想了半天問道:“他若是有本事疏通了衙門,回來不就得找我麻煩?”
榮泫飛這些日子早就想明白,除惡不盡便是禍患無窮。顧千行正是最好的例子,若非當時段雲澤沒有殺他,也不會落得殞命盛京的下場。於是道:“不用把他交給官府。這種人為害鄉里,就得讓百姓治。你若捨不得這窩主,那就是給自己留下了禍患。”
“那你說怎麼辦?”
榮泫飛見他同意了自己的說法,便湊上前去小聲說了一通,遂角聽完想了半晌道:“行,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