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彷徨之人(1 / 1)
顧千行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子是在一個清晨,彼時他染著一身脂粉香剛廝混了一夜,今兒晚上是準備同段雲澤、張破甲、霍軒約好了要見面的日子,好知道彼此這幾個亡命徒還活著。他正穿過一片林子要往回去歇上一歇。
行至一片池水時突然聽到稀里嘩啦的水聲,聞之卻又不似魚躍,他往前快走幾步到了池上的一座青石板橋定眼一看,卻見池中有一個女子。
那女子看起來不到二十。
池邊綠樹成蔭、萬木吐翠、鬱鬱蔥蔥,綠色染映了一池春水,池面上輕輕柔柔冒著霧氣。青煙籠著湖水和那女子,襯得她如沐仙境、遺世獨立。水珠從她光潔的肌膚上滴溜溜滑落,就像融化的冰雪一般清雅。饒是顧千行也未曾見過這般冰肌玉骨的絕世容光,不覺看入神時,那女子也已瞧見了他。
這姑娘本是半蹲在水中,見有人看自己,不覺好奇,不禁站起身子,從水中裸露出半身,好像在她眼中這世上男女並不曾有什麼分別,因而赤裸得非常坦然。
顧千行見這女子眼波似水、容貌傾城早已看得是渾身酥軟,又見她突然露出白皙赤裸的身軀看著自己,流泉一般的烏髮溼漉漉地擋住胸前的小坡。只是覺得攝人心魄,卻同他平日逗弄的那些女子相比一點也不豔俗,反而冰魂雪魄、不同流俗,突然就覺得不敢直視褻瀆,竟下意識轉頭回避。等他聽著一陣水聲再回頭看時,已全無人跡,只剩一池春水微有漣漪如夢一場。顧千行仔細回味方才的景象,默默待了半晌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但他很快就又見到了這個女子,在當晚的碰面中,她就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衣站在段雲澤的身邊,顯然也認出了他,微微歪了歪腦袋看了看他,很快她注意的焦點又轉回到了段雲澤的身上。
這日起,顧千行便如被施了咒語一般,世間一切其他的女子在他眼裡都索然無味,這種求而不得的痛苦時常折磨得他快要發瘋。
然而當他第一次感受到她靠在他懷裡的溫軟的感覺時,卻痛苦到像要窒息,他已經很久體會不到悲傷的感覺,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是一個生命體。
他是在某個村落的巷子裡尋到嶽素霓的。
彼時她衣衫襤褸的蜷縮在地上,那破損的衣服已經髒得辨不出原色,身上有被閃電擊中的燒傷——那是南山法師為了誘殺段雲澤他們而導致的結果。顧千行憐惜地把她抱到懷裡,撩開遮擋住她臉部的披散的長髮,一股巨大的悲愴瞬時襲來。
她的左眼早在多年前被南山和俺答擒獲的時候就被剜去,那隻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只有緊閉的眼皮塌陷在那,眼眶周圍有一片火燒的可怖瘢痕。裸露出來的琵琶骨附有斑斑血跡,傷口貫穿前後已經發炎潰爛,那是在漫長的囚禁歲月裡被用鐵絲穿透禁錮的痕跡。此刻她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楚,神智昏聵,天雷擊亂了內息、全身時冷時熱、渾身抽搐顫抖著。感到有人過來,嶽素霓微微睜開眼睛,露出僅剩的一隻已經渾濁成灰白色的眼球,旋即又閉上了。
那之前她被囚禁在地窖裡,四周都是石牆,只有露出地面的一小部分用石塊壘砌的矮牆。有人會每兩日送一餐食水下來,其餘便是無盡的黑暗和隱約的風沙聲。
那些寬粗的鐵鏈牢牢鎖著她,身上的傷口從未真正癒合過,鐵絲從她的琵琶骨、胸口、手腕、大腿避開要害穿透而過又繞回後面的牆上,使得她根本不能哪怕稍微大範圍的移動一下。
突出地面的矮牆在風沙的侵蝕下有些泥塊撲嗽嗽地掉落,在壘砌的石塊間露出一個小小的,不易察覺的小孔。嶽素霓抬起頭,睜著那僅剩的一隻眼睛,看那小孔隱隱透進來一道光,在地窖的靠近她面前的地上形成一個昏暗的小點。她忍住巨大的痛楚向前匍匐過去,鐵絲割攪著傷口裡的嫩肉流出鮮紅的血水。她緩緩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接住那小小的光芒,那小小的光芒在她手掌裡漸漸匯聚出一點點溫度。就是這掌心裡一點點的微光,成為她幾十年的黑暗歲月裡唯一的溫暖。
顧千行把她帶回道觀請來郎中,然而因為內息混亂,湯藥連她身上潰爛的傷口也無法治癒。他絕不會帶她去見段雲澤,他不想他們再見面。那麼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救她,那便只有一個人了。
顧千行多年前就已從南山法師那裡取得解藥,這些年留在附近時不時會和他們碰一次面。鷙在得了他的訊息返回覆命後給他帶來了一種藥丸。
“這藥能穩住她的內息”,鷙道:“但我必須告訴你,吃下這藥後她會有一些改變。”
顧千行看著對方手中的瓷瓶沒有說話,鷙接著說道:“坦白講,這藥只能救她一時,日後還會發作,但到那時她只需飲用幾個生人胸腔內的心尖血即可。”
說到這心尖血便是人體內最為珍貴的精血,若是失了那一點心尖血,這人便就成了一個活死人,沒有痛苦沒有思想,如提線木偶一般。取人心尖血無異於殺人。
顧千行冷冷道:“你們明知她必然不願意。”
鷙道:“她還有的選擇嗎?不如你替她做了這個決定,待她殺慣常人便就此和過去再無瓜葛,得了我們的好以後許多事都好商量。”
顧千行從鷙的手上拿過瓷瓶,待他走後坐到窗邊的杌凳上,又回頭看看躺在榻上幾無聲息的嶽素霓,心下一橫,走過去將那半死的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一隻手從白瓷瓶裡倒出一粒黑紅的藥丸用手碾碎了,喂到懷裡人的嘴裡,端過床邊的一碗水讓她服送下去,輕聲道:“你就是恨死我,我也認了。”
卻說後來臨死時,想再見她一次卻是不可能了,那是在盛京那間客棧的火場裡。
他帶著兩個刀客衝進被毀壞的客棧,看見段雲澤正著人從後門離開,後者也看見了他,轉身擋住了出口。
顧千行陰測測地一笑揮出拂塵就向前掃去,段雲澤也拔出寶劍迎來,二人鬥得好幾回合未分勝負,直至躍上殘破的樓梯。忽然顧千行一揮手,從那袖口飛出幾個飛鏢直衝段雲澤面門而來。段雲澤閃身向後躲開,冷不防他正緊貼階梯背向樓下而站,向後一退眼看就要跌下臺階。
但見他左腿一蹬,大頭朝下向後翻身躍起,雙手執劍插入木質的臺階踏面,借力一撐又在空中轉身一躍,騰空從臺階下那兩個舉刀要向他劈來的刀客中間閃過,翻身兩個一抬就給來人各一掌,把他們向前打去。
顧千行已從樓梯上部暴起躍下,見那兩人被打得向他迎面撲來,立刻揮起拂塵就把那礙事的東西擋開帶起一陣血肉,前面卻不見了段雲澤。電光火石間段雲澤已藉著那兩具軀體的掩護到了他身後,飛起一腳將他踢落下去砸進一片廢墟。
段雲澤剛將佩劍拔起身後就有東西直衝而來,他翻下欄杆穩穩落到地面,又有幾物刷刷飛過耳邊險些擦破了臉頰。顧千行已經站起,抬手撒出一排飛鏢都被段雲澤輕易躲過,那鏢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釘在斷壁殘垣上。段雲澤向前衝了兩部突然停住細看,見面前有幾條不易察覺的絲線正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微光,兩人面向而站,顧千行手上拿著一枚鏢說道:“今日就是你死期。”
原來那擲出的飛鏢尾部全都連著金蠶絲,四飛之下將周圍的的空間都密實分割了開來,倘若有誰沒有發現而隨意活動身軀,便會被金蠶絲割開身體而亡。
段雲澤不慌不忙拿起佩劍尋了個空擋打向顧千行,後者閃身避開,兩人又纏鬥了幾下顧千行看準位置朝他擲出飛鏢。卻不想段雲澤並不躲避,反而抬起手掌緊緊拽住那支黑色的鏢手中沁出血來,隨後這隻手猛烈地向後收力。
那鏢尾連著的絲線另一頭正在顧千行身上,後者被這大力突然拉動之下一個趔趄向前幾步到了段雲澤跟前,這才發現原來兩人所處的位置正是金蠶絲所分割的一處狹長空間。除了兩人所站的前後位置,左右兩邊都沒有空隙。原來方才段雲澤的幾下猛突就是為了誘他進入這裡。顧千行本能想向後避去,卻被段雲澤抓著飛鏢牢牢控制在原地,電光火石間一柄利劍就穿透了他的腹腔,那劍在他腹中攪動了一下又抽出去帶出一片血跡,段雲澤這才撂開飛鏢一腳把他踢倒。
顧千行這天殺的對頭走上前來以劍抵著他的脖頸厲色道:“這才是你我今日的了斷。”說著劃開他的動脈。
血幾乎是噴湧而出,顧千行的眼前很快一片漆黑,他那不生不死的命運也終於到了盡頭。
清兵攪出了這樣大的動靜竟也沒有抓住段雲澤,面子上十分難堪,又不能沒有定罪的,便砍下顧千行焦屍上的頭顱懸掛城門,聲稱賊人已經伏法,總算草草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