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久別重逢(1 / 1)
春去秋來年復年,曾經那些詭譎驚心的事,卻就在這時間的長河裡變得無聲無息,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也可能,這一切的平靜都只是暗流湧動,終有一天會滾翻水面,攪出風雲,就像起義軍在長久的困頓中,忽然再次發力直指鄂中,使得朝野震動。
這日從晉中的龍王山下經過一匹運送糧草的車隊,行經此地時,車隊中有人提議休整。為首的一人轉過身來道:“不行,此地太偏遠,往前走一段進了城再休息。”這人雖然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青色盤領衣的男裝,但卻肌膚勝雪、嗓音清脆,正是三年前西安府裡那個刁蠻任性的孫隱兒。只是今時今日,她靈秀的臉上已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堅毅的神色。
“大小姐,我們一路馬不停蹄累得緊,您看這裡青松翠竹,何不歇歇腳。”有人又說道。
孫隱兒斥他道:“無知!這裡人跡罕至,正因青松翠竹,你才看不見那鬱鬱蔥蔥中隱藏著什麼兇險,我說進了城再歇腳。”
當下不再有人多話,一行人這麼往前走著,孫隱兒心中卻越加不安起來,這地方也太安靜了,暗礁險灘,不是好事。
果不其然,沒走多久忽然一陣騷動,從四面林子裡撲出十幾個手持大刀的漢子朝他們圍攏過來,見著人就砍。
“搶糧食的!”孫隱兒心中一驚,迅速掏出火銃就是一槍,正中迎面朝她衝來的一個悍匪胸口,接著又舉槍打中了一人,只是匆忙之中失了準心,一槍打到那人的左肩,再一槍打了個空,反倒是激怒了來者,千鈞一髮來不及再裝鉛子,她用力將火銃朝前掄去,“啪”地甩在這人腦袋上,將其打翻在地。
“走不了了。”孫隱兒料想這些劫匪應是早就得了訊息在這埋伏,他們有備而來,想要帶著糧車離開,那必是要拼個你死我活。
然而這些人來得突然,攻孫隱兒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眼下隊伍中,多半運糧的護院還沒抽出兵器,匪徒的刀就已經砍了上來。
形勢萬分危難間,孫隱兒忽然聽到背後一聲炸響聲,那是火銃發出的聲音,然而火銃價貴,且尋常人不易得,因此在他們這行人中,能用到火銃的也只有她而已。
是什麼人?這些人竟然還有火器?
孫隱兒回身看去,見不遠處倒著一個山匪,腦殼已被火銃裡飛出的鉛子打爛——端得是好槍法!
此時馬蹄聲碎,呼號聲起,但見前方的山道上幾個人影騎著駿馬飛馳而來,攪得塵土飛揚,她一瞥之下,見那為首的竟然是一匹空著馬鞍、無人的黑馬。未及她回過神來,那搶糧的匪徒中便有一人朝她揮刀砍來,只聽一聲炸裂聲,這人還沒到她跟前就撲倒在了地上,後腦勺上一個血窟窿正往外冒著熱血。
孫隱兒再朝前看去,見那為首的駿馬上翻起來一人,原來方才這人腳挽馬鐙,倒掛藏在馬身一側,頭從馬腹下探出射殺了眼前這個悍匪。
好精準的槍法,好靈巧的馬術!
孫隱兒心中讚歎不已,卻見那人越馳越近,到了她身側忽地一伸手,將她撈上了馬背,孫隱兒貼在那人懷裡,慌亂之下發出一聲驚叫,那人卻低聲呵道:“別動。”
她只覺得這人手臂結實、大力,伏在馬背上,眼見這波人很快就肅清了搶糧的劫匪,心中暗暗心驚:騎馬的這批人,不過四、五人,卻仗著鐵蹄、火器,將遠超自己一倍人數的敵人殺得片甲不留、沒有活口,一來是身手好,而來下手也確實狠辣。
這幾人騎在馬上又轉了一圈,見再無遺漏,這才紛紛下馬,只有擄過孫隱兒的那人還騎在馬背上。
“二當家,都死透了。”下馬檢視的人中有人朝著這人喊了一句,後者才點點頭翻身下馬,又朝孫隱兒伸手過去。孫隱兒這才看清,這人五官立體、剛毅,昂藏七尺,儀表不凡,但也不敢細看怠慢,握著他的手自己也滑下了馬來。
這人四下看了幾眼對其餘幾人命令道:“把兵器都繳了,中山,你先回去叫人來把屍體收拾了。”
那叫中山的人得了令翻身上馬就往山上跑去。
“這波人也是土匪。”孫隱兒看出了門道,又瞧了一眼自己那幫死傷參半倒在地上的家丁護院,心中擔憂。若是眼前這些人要搶糧,他們可是再無回擊之力了,這麼想著,趕緊撿起自己的火銃緊緊握在手裡。
“你緊張什麼?咱們又不搶你做媳婦。”有人看到她的樣子上來打趣她。
“少廢話”,將孫隱兒擄上馬背的那人在他腦袋上拍了一掌道:“去看看他們傷勢如何。”
那人訕訕地跑開,孫隱兒朝這“二當家”看去,卻越看越覺得眼熟,到最後,她幾乎是張大了嘴驚呼道:“是你!是那個笨蛋!”
“還是舊相好呀。”那被趕開的夥計又湊趣了一句。
“閉嘴”,這人朝他斥了一句,又轉頭對孫隱兒道:“別來無恙,孫大小姐。”
孫隱兒吃驚不小,眼前這個身手矯健的男人,居然就是當年那個初到她府上,直腸子又有些傻氣的榮泫飛!
“你還活著?”孫隱兒見了他如今這模樣,突然有些說不出的高興,口中發問:“這幾年你跑哪去了?”
榮泫飛卻神色冷峻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隨我回寨子。”
孫隱兒聽了有些猶豫不決,又見自己的那些護院都受了傷,一時半會不能上路,確實是該先找個安穩的地方處理一下傷情,當下便同意了。榮泫飛令她同自己騎同一馬匹先回寨子,一路無話。這一回孫隱兒坐在他身後,雙手摟著他的腰,見他後背寬闊結實,人也沉默寡言,當真是與過去不同了許多。
到了寨子裡半日,榮泫飛著人給孫隱兒帶來的護院看傷。原來那支在山下埋伏他們的人是離這稍有些距離的另一股山匪,因探子得了訊息知道有糧草過境,便事先繞到他們前頭在此埋伏。這事被遂角和榮泫飛得知,兩人向來不搶百姓糧車,又厭惡別人在自己的山頭犯案,因此也早就佈置了一通,那夥山匪只看眼前甜頭,哪曉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榮泫飛一網打盡。
孫隱兒謝過兩人,吃了點食水,又檢查了護院們的傷情便去清點糧車。
“不會少你的。”背後響起人聲,孫隱兒回頭看去,見是榮泫飛腰間一側別一把火銃,一側攜一柄八稜鐧,正站在她身後看著自己,不覺臉上發燒,回過身摸著糧袋道:“幹嘛無聲無息、偷偷摸摸的。”
“這是我寨子,我明明是光明正大走過來的”,榮泫飛笑道:“這批糧草是要運回西安?”
孫隱兒點點頭“嗯”了一聲,榮泫飛問道:“外面兵荒馬亂,怎麼你一個女孩子家做這麼危險的事,你兄長呢?孫公子他怎麼了,還好嗎?”
“大哥他很好,只是這幾年忙的很,時常出門遠行,有時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就算留在西安,也經常有門客來訪,幾個人在屋裡嘀嘀咕咕,多事之秋他也是為一大家子煩惱。如今櫃檯上的事大多交給文泰和我打理。這是運送的最後一批,雖然西安的糧倉裡還有儲備,然而如今戰亂,連行軍的都知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老百姓就更加不能不緊醒著點,有備無患才好。”
榮泫飛得知故人都好,微微點了點頭,餘隱兒看著他如今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感嘆,又問:“皇上下了罪己詔,天下大赦,你何不離開此地?那個和你一起的道長呢?我聽大哥說你們盛京一別就再也沒見過面。還有……還有那個袁姑娘,你可曾找著?”
榮泫飛沉著臉道:“袁姑娘已回自己家中,段道長不在了……他死了。”
餘隱兒聞言驚詫,她只聽孫梓於說過在盛京的時候,那道長遇到了仇家,兩下分開離城,卻不想從榮泫飛口中得知原來他已經死了。這中間究竟發生何事她並不知曉,然而見榮泫飛面露不悅便也不好再追問下去,兩下有些尷尬只好問道:“一別三年,你還好嗎?”
榮泫飛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道:“當響馬,快樂多,騎馬喝酒,也就如此。”
孫隱兒見他已全然不是當初那個不滿二十,只知跟在段雲澤身後的的傻小子,如今英姿颯爽,一身草莽俠客之氣,不禁對他另眼相看。更何況方才在她危難時,他又那樣救了自己,她從小無父無母,長這麼大,除了兄長以外,還從來沒有人這麼護過她,心中便又有了了些說不出的感覺。
孫隱兒扭捏了半日,才又說道:“我那些護院都受了傷,恐怕……”
“你大可放心”,榮泫飛道:“昔日多得你們孫家照顧,今日我必投桃報李。我已派人快馬去孫府報信,你在我這安心休整就是。另外,你們也損失了幾人,到時候,我會親自護送你的糧隊回西安。”
孫隱兒聽了心中高興,遂露出個俏皮的笑容道了聲謝。榮泫飛久在山中,偶然下山去耍,見到的也都是笑臉想迎的脂粉演戲一般的表情,因此乍見了孫隱兒明亮的笑容心裡也很是高興。
只是不久,龍王寨便起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