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闌驚夢(1 / 1)
燈火闌珊,將要宵禁,榮泫飛讓山寨的弟兄先速速回去,自己則是心裡揣著事,一人牽著馬在街上緩緩朝城外走去,這時卻突然感覺身後有人跟蹤自己。
這人跟了他一路,意圖太過明顯,榮泫飛擔心是那妖人或是顧千行跟了過來,未免把他們引上山寨只得換了方向,繞著幾條路兜起圈子。
磨蹭了一會兒他拐進一條衚衕,貼著牆朝外頭街道看去,冷不防有人一掌搭上他肩頭,榮泫飛迅速掏出火銃朝後指去,只聽後面那人道:
“哎、哎、哎!那小子,兩年不見這麼伶俐了!”
他一聽這聲音甚是耳熟,向旁側了側身讓身後的月光照到這人,眼前這人身高馬大、五大三粗,榮泫飛定睛一看,竟一時語塞。那人把他銃口挪開道:“看著點,可別崩了咱家。”
榮泫飛喜出望外喊了出來:“張破甲!”
這邊一喊完又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番,才確定沒有認錯,遂收起火銃一把抱著他的雙臂,只是看著他欣喜得說不出話,眼裡竟湧出淚來。
張破甲豪爽一笑,拍著他的手臂說:“你看你看,剛誇完你就冒傻氣了。”
“張破甲”,榮泫飛收拾住心情,這才問道:“一別多年,可還別來無恙?”
張破甲滿不在乎道:“我能有什麼事,倒是你小子受了不少苦吧。那緝拿你的告示咱家一覺睡起在松江府都看到了。”
榮泫飛無奈地笑了笑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皇帝大赦天下,我已然是自由之身。”兩人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兒境況,榮泫飛道:“對了,你怎麼會在晉中?”
張破甲神秘兮兮道:“咱家今天辦了一件好事。”
榮泫飛聽了納悶:“什麼好事?”
張破甲反問:“你可知婁知州為何突然要對付你們山寨?”
榮泫飛打了個機靈:“為什麼?”
“你想必知道,這婁知州是個好逸惡勞之人,你們山寨平日裡也不給他難堪,他當然也懶得費力和你們為難。只是你可知道,這婁知州有一個十歲的獨子,婁家三代單傳,他對這兒子自然是視為掌上明珠。可是這小兒卻在十日前被人劫走了,劫他兒子的人告訴他,只要時機成熟,便要他剿滅了你們,不然就殺了他兒子,因此用你們的人引得你們日日在城裡出沒,只是個治你們的藉口罷了。咱家同這樓知州從前有過交情,這次路過這裡,聽他說起這事,就順手幫了他一把。在這蹲守了幾日,今日總算找到了藏匿他兒子的地方,把那小胖子給救了。自然他也就沒有把柄別人鉗制了。”
“是什麼人要對付龍王寨?”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那些人總蒙著臉,他也說不清楚。估摸段雲澤知道。”
榮泫飛聽他說起段雲澤,不覺有些傷感,嘆了口氣道:“他本是個聰明人,恐怕能將這事分析一二,只可惜如今已經不在了。”
“什麼?”張破甲原來正拿手掌搓著肥臉提神,乍一聽了榮泫飛的話吃了一驚道:“什麼時候的事?”
榮泫飛知道他們時常各自行動,一年半載都未必碰一面,恐怕還不知道段雲澤身死的訊息,便將在盛京發生的事如實相告。
哪知他剛說了一段張破甲便打岔道:“這些我都知道了,可段雲澤他並沒有死。”
“不可能!”榮泫飛難以置信問道:“你、你見過他?”
“咱家兩個月前還和他在一處,你說我見沒見過?”張破甲反問道。
榮泫飛聽了他的話又驚又喜:“可我明明看見他的頭顱被掛在城門上了。”
張破甲搖搖頭道:“那是顧千行那小子的頭。”
顧千行死了?榮泫飛驚得下巴都快掉了,愣了半天,定了心神對張破甲道:“你弄錯了吧,顧千行沒有死,我見到他了。”
“啊?”這回輪到張破甲目瞪口呆:“段老道親口告訴我,在盛京,那死在客棧裡的人是顧千行。”
榮泫飛喜出望外道:“這傢伙在哪裡?你快帶我去見他!”
“你一時還見不到他,他兩個月前去了玉門關外。”
榮泫飛心裡失落了一下,轉念一想突然道:“不對,你說顧千行死了,可今天我在昇平賭坊見到他了。”說罷,就將昇平賭坊內的事說了出來。
豈料張破甲聞言大驚失色道:“你說那鷙後頭,還跟著一個穿著華麗道袍的年輕道人?”
“是”,榮泫飛見他神色異常,趕緊問:“他究竟是何人?”
“能驅使鷙鳥、操縱幻術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南山法師”。“南山法師。”
張破甲同榮泫飛幾乎是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四個字。
“我竟沒想到是他!”榮泫飛感覺有些懊惱:“你們叫他法師,我只當他是個雞皮鶴髮的老頭,不想竟然這般年輕。”
張破甲道:“別犯傻了,是人都有名字,只知道似乎是複姓青陽。他行走在外自稱法師,我們便都這麼叫了。當然這並非你錯,我和老段這麼多年都沒搞明白他不死之身的原因,就算你知道是他,一時半刻也奈何不了他。只是沒想到這賊子來了晉中,不知又在搗鼓什麼詭計”,張破甲說著打了個哈欠道:“咱家為了那小胖子和他爹,好幾天沒睡個好覺了,今天太晚了,你給我弄個睡覺的地方去。”
“這事就算完了?”榮泫飛急道,既然知道妖人在這裡,怎麼不趕緊找他去。
張破甲道:“那你還想怎麼樣?這廝行蹤鬼魅,跟段老道有的一拼,這時候肯定早遁走了,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賭坊不是還杵在那嗎?咱們明天再去探上一探就是了,當務之急,是讓咱家睡個好覺,快點,別磨蹭。”說著一咕嚕翻上馬背,只嚷嚷困得走不動路。
榮泫飛奈何不了他,只得牽著韁繩帶他出了城門回龍王寨去。
回到寨子見了遂角,榮泫飛只說那賭坊並無甚特別,又說張破甲和婁知州是舊識,從中周旋因而替寨子解了困境。遂角大喜,擺了通宴席請張破甲好吃好喝了一番,張破甲見了山寨兵強馬壯,自然又是把榮泫飛誇了一通。
張破甲來了寨子也不見外,飯畢簡單洗漱了一回,直接進了榮泫飛屋裡往床上四仰八叉一躺道:“還是床舒服啊,渾小子,你就打地鋪,把床讓一晚上給我怎麼樣?”
榮泫飛與他重逢心中喜不自勝,於是大方說道:“莫說讓給你,送給你都成,你願意住在這,我就日日給你守夜。”說罷,拿了條棉被在地上鋪開就地躺下。
夜闌無聲,月影婆娑。
到了半夜,榮泫飛從噩夢裡驚醒,一回頭卻打了個機靈,只見張破甲坐在床上正瞪著兩個大眼睛盯著他看。夜色濃重,只有他兩隻眼裡的晶體反射著光芒,饒是嚇人。
榮泫飛坐起身急促地問:“幹什麼?”
“你幹什麼?”張破甲反問,攪得榮泫飛一頭霧水,張破甲又問道:“你做夢了?”
榮泫飛聽明白了,準是自己做噩夢說了胡話吵醒了他,自嘲道:“我說夢話了?經常的,習慣了,我這山賊心裡有愧,總睡不好覺。”
張破甲緊著問:“怎麼,你還經常做噩夢?”見榮泫飛點點頭他又問道:“你可記得你做的什麼夢?”
榮泫飛道:“這夢裡的事本來就是虛的,有時候醒來就忘了。不過還別說,有時候這些夢好像都有關聯似的。”
“什麼關聯?給我說說?”
榮泫飛雙臂枕著頭又躺下道:“有時候是在戈壁,有時候好像是在戰場,總之亂得很。”
“那你方才夢見了什麼?”
“怎麼”,榮泫飛見張破甲問得這麼仔細,隱隱覺得有些奇怪:“夢而已,至於你這樣窮著不捨地問?”
“臭小子,別廢話你快說。”
榮泫飛閉眼回憶了一會兒說道:“哎呀,準是你告訴我段老道沒死我太高興,剛才夢見他了,好像是在一間屋子裡,和他爭執了起來,就這樣而已。”
“你可還記得你們爭了什麼?”
“夢裡的話哪能記得……到底怎麼了?”
張破甲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方才說:‘去寧夏,阻止他’,反覆說了好幾次。”
榮泫飛笑道:“這就奇怪了,我從來沒去過寧夏”,說罷又想想了道:“細想起來,我這經常做噩夢的毛病還是從遇到……”
“遇到什麼開始的?”張破甲見他說了一半突然頓住便追問了一句,這做噩夢的毛病還是從當年遇到袁敏清開始的。榮泫飛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張破甲也不深究,反問道:“你在這有什麼特別的事沒有?若是沒有,明天就跟我走。”
“走去哪?”
“去找段雲澤,天一亮就走。”
榮泫飛打了個咕嚕坐起來道:“開什麼玩笑,這晉中城裡有人要對付山寨,我怎能一走了之。”
張破甲壓低了聲音道:“我看你走了這寨子就安全了。我恐怕這人對付的不是龍王寨,而是你!”
榮泫飛聽到這話不禁愣住了,就他個人而言往日裡並未與人結怨,難道是上次在賭坊差點打起來的那人?不對,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要尋仇也不會隔了那麼久。還是上次下山喝酒的那件事?也不對,那點事不至於大動干戈。榮泫飛愣了半晌聽張破甲在招呼他,這才回過神來道:“誰要對付我?”
張破甲卻道:“你可知,你長得像極了一個人——簡直是一模一樣”
“誰?”
張破甲沉吟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抬頭道:“我們幾人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