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將軍道士（1 / 1）
這一年的冬天下了好幾場大雪，到了開春的時候，天氣仍然十分寒冷，積雪根本不見融化。俗話說瑞雪兆豐年，然而在陝西，寒冬過後的春天，田野裡仍舊看不見一根、一片綠苗——是的，不止是莊稼，連樹葉也沒有。乾旱一直持續到了春天，卻沒有停止的跡象。
人們已經顧不得禮賢謙讓的美德，一切能入口的東西都成為爭奪的物件。在野菜根、樹葉、樹皮都被爭搶光後，人一茬一茬地接著倒下。起先死去的人還能體面地辦一場喪禮，再後來，已經沒有人再關心誰家死人，或是哪家絕戶了，也沒有人再為死去的人去悲傷——畢竟光是活著就要窮盡一身精力。
死人，已經成為一件斯通見怪的事情，體質最差的老人和孩童最先倒下。起先老人死時，人們還無不高興地想著終於可以多出一個野菜根子。而當孩子死時，他們終於開始琢磨，也許死人的肉可以為活著的人做出一些貢獻。
在城裡，境況還好一些，但即使是一滴麵糊落在了桌子上，任誰也都會舔去——如今誰還敢浪費糧食？
立夏後，孫府來了一位陌生的客人，雖然穿著常服，樣子卻像個武夫，而且指名道姓要見段道長。
段雲澤出來見他，來人拜了又拜，拿出一件信物恭恭敬敬交到他手中。道士翻過來看了一下，氣定神閒地坐到堂上才開口問道：“你們如何知道我在這裡？”
那人拱拱手說：“下官也是經過多方打聽才找到將軍，知道將軍如今出家修行。”見段雲澤沒有搭腔，這人賠了個笑臉道：“李自成、羅汝才的聯兵就要壓到，攻開啟封，請道長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一定相幫。”
段雲澤問：“你們想要我如何幫忙？”
“道長”，這人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可否殺了李、羅二人？”這人說完抬頭看去，見面前這個道士正直直看著自己，臉上如雕塑一般沒有一絲表情。許久，才看見他輕微眯了眼道：“你們幾十萬大軍都殺不了二賊，我有何用？”
來人道：“道長說笑了，下官曾聽聞將軍從軍時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
段雲澤冷冷一笑道：“都是謠傳。”說罷起身也不送客，只管自己走。
“道長！”那人攔了一步堅持道：“李自成這般賊寇，攻城略地只為玉帛女子，志樂狗盜，所到之地焚蕩屠夷。道長若還有些男兒血性，怎能對開封城中百姓見死不救。”
段雲澤淡然道：“可我聽說，他曾言明‘殺一人者如殺我父、淫一人者如淫我母’。”
這番話確是李自成所說，要說這李自成剛開始起義時，過得確實是燒殺搶掠的流寇生活，想的是有今朝沒明朝的亡命生涯。可在攻打河南的時候追隨者已達百萬，他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像史書上的歷代皇帝一樣坐擁天下，於是乎開始因為志在江山而氣度不同了。
來人卻對此嗤之以鼻道：“逆賊流寇，如何踐諾？開封城破，死的一定是無辜百姓，請道長務必行此一舉。”
就在這兩人說話時，張破甲和榮泫飛其實就躲在堂屋後面偷聽。榮泫飛見這人提起段雲澤從先的事，便偷偷問張破甲道：“這人誰啊，你認不認識？”
張破甲搖搖頭道：“沒見過，我也是後來才認識的段老道。”
“哎？那你看他會不會去？”
張破甲哼了一聲小聲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我賭他不會答應。”
榮泫飛勾著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段道長心善，我賭他一定會去。”
張破甲嗯了一下道：“那行，就賭一桌飯怎麼樣？”
榮泫飛樂道“沒問題啊，一言為定。”
兩人正調侃間，不留神段雲澤已經掀了簾子走出來，正盯著他兩，這兩人摸摸鼻子識趣地往邊上一站給他讓路，然後走在後面跟上他。兩人你推我、我搡你，終於還是榮泫飛先問道：“那啥，那人呢？”
段雲澤在前頭沒有回頭道：“出去了，在馬車裡等。”
“那你去不去？”榮泫飛趕緊又問。
段雲澤沒有馬上回答，走了一段才道了聲“去”。
張破甲頗感意外不禁“啊”了一聲，榮泫飛拍了他一下後背道：“我嬴了，你欠我一頓！”兩人正鬧著，段雲澤卻突然停下腳步差點和兩人撞上。
他回過身看看張破甲走看看榮泫飛，冷著臉問：“你兩拿我打賭取樂？”
“沒有、沒有”，榮泫飛笑嘻嘻抬起一隻手，用手肘推推段雲澤道：“就這麼一說嘛。”冷不防段雲澤突然用力抓住他那正在晃動的手肘把他拉向自己，然後伸手往前探入他的腋下，另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榮泫飛心道不好，可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已經感覺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提了起來翻過段雲澤的肩膀摔在了一旁的草叢裡。
這一招在今天，叫做“過肩摔”。
饒是段雲澤明顯收了力道，榮泫飛還是實打實摔了個屁蹲，疼得他呲牙咧嘴。張破甲在一旁見了簡直要笑出一朵花，見段雲澤瞪了自己一眼，才趕緊捂住嘴鎮定下來。
倒是段雲澤卻看起來有些高興，因為他笑了一下，雖然很快收了笑意接著往前走。榮泫飛拼命揉著屁股，面對段雲澤，他打也打不過，只好吃了悶虧，心道這牛鼻子老道真愛記仇，當真是刁鑽。
等三人都回了屋，終於氣氛嚴肅起來。
“你真要去？”張破甲問。
段雲澤點了一下頭道：“你和我一道。”
張破甲往炕上一趴氣哼哼道：“苦活累活都捎上我幹嗎？我不去，外邊亂。”
榮泫飛說：“你不去我去，回頭記得請我吃飯。”
張破甲瞪了眼說：“你個不知深淺的傢伙，咱家怕你沒命回來吃。”
段雲澤由這兩個人貧嘴，拾掇起簡單的行李對張破甲道：“收拾一下，那人還在外面等著。”
張破甲同榮泫飛吵吵嚷嚷，終於還是決定三人一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