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餓莩載道(1 / 1)
張果兒在櫃上倒是乾得很好,有榮泫飛的引薦,省去了傳統師徒制洗衣擦地、端屎端尿的繁縟三年。他人又機靈,孫梓於和文泰都手把手教了他不少東西,有時候孫梓於不在城裡,文泰又忙不過來,便是張果兒跟著大小姐一起打點的。
很快就入了冬,男人們圍著桌子喝茶,張破甲喃喃道:“怪了怪了,怎麼一年冬天比一年冬天冷。”雖然是這麼說,然而因為隱疾的關係,他和段雲澤卻都並不畏寒。
孫梓於剛剛在入冬前跑商回來,抱著手爐憂心忡忡道:“李自成和羅汝才又圍了開封,城裡糧餉日匱,恐怕不好。”
“那不怕”,張果兒給炕裡添了柴,風風火火走進來道:“掌櫃的,我在櫃上聽從河南來的人說,闖王被射瞎了一隻眼睛,闖軍死傷驟增,不久就會撤圍的。”
段雲澤抱著手沒有說話,倒是張破甲道:“要能守住就好,守不住……李自成已然得了洛陽,對開封是志在必得,得了開封就要打潼關,潼關一旦失守,陝西就……”
眾人聽了默然,張果兒又道:“掌櫃的,我昨兒去了趟鄉下,旱情嚴重,佃戶如今也不往地裡上冬肥了,也沒有人播冬小麥。眼下除了糧食金貴,牲畜、棉花、木料、還有其他那些雜貨見天往下跌價。今年不是連棉花都旱死了嘛,有些人家想把地賣了換點錢買糧食,那地都賣不出價錢。”
孫梓於點點頭說:“有幾塊天字號的地,你看看價錢合適就去買下來,等年景好了用得上。但別太讓農戶吃虧,不能絕了人家的路。每塊地你再多給人打上一袋糧食,這話我也會給文泰囑咐的。”張果兒應了下來,孫梓於又閉著眼想了想,突然欠起身對他說道:“小果子,存糧,你得把糧食給看好了知道嗎?”
張果兒像是得了什麼神聖的命令,立時站得端正道:“掌櫃的你放心,我現在就去糧倉檢視!”說著就火急火燎往院外頭跑,差點撞上了端著熱燙麵食過來的工人。
張破甲聽著外頭張果兒吵嚷的聲音,衝著窗外大喊了一聲“慢點”,又對榮泫飛說道:“這小果子見天有使不完的勁,什麼時候咱們做主,給他娶上一房媳婦,怕是日上三竿都沒力氣下炕。”榮泫飛和孫梓於聽了忍不住鬨笑起來,又說了幾句葷話,段雲澤雖然沒搭腔,臉上卻也帶了一點笑意。自打見了嶽素霓後,還是頭一次看見他臉上有笑容,榮泫飛覺得心裡有一塊石頭放了下來。
事實證明,孫梓於雖然年輕,卻是個經驗老道的財東、一個有遠見的商人。在來年令人膽寒的饑荒剛剛抬起頭、露出它兇惡目光的時候,孫梓於就預見了這一點。
這日,榮泫飛同張果兒帶了東西駕了輛馬車去看遂角,這土匪山上向來有藏糧的習慣,是以在這饑荒年還算能過得去。
兩人回了西安駕著馬車在路上跑,眼見那大路前頭地上躺著一個婦女,榮泫飛不禁大喊兩聲讓開,那女人只是只是歪了歪頭不曾挪動,榮泫飛連忙緊拉韁繩呵斥馬匹,在快壓著那女人時馬車險險從她旁邊繞過。
榮泫飛呵停馬車,和張果兒兩人跳下來往回去看那女人,見她衣衫襤褸,老布衫上破了兩個洞連補丁都沒有,露出裡面的肌膚,一隻腳上穿著草鞋,另一隻卻光著。仰躺在地上,顯見是沒有力氣爬起來了。榮泫飛不忍心讓她在路上再叫別人壓死,就招呼張果兒一起把她抬到馬車上。
那孫府裡的人見他出去一趟竟帶回個蓬頭垢面的女人,都好奇地擠在屋外想要一探究竟。袁敏清和孫隱兒給這婦女換了衣服擦了身,由她睡了一覺,才端來一大碗米粥。
孫隱兒看看碗裡問道:“怎麼熬得這麼稀?”
袁敏清說:“是要這樣的,餓了太久一下子吃太飽太硬反而傷胃。”
孫隱兒哦了一聲就喊這女人起來喝粥,袁敏清細心扶她坐起來,往炕架子側面放了個枕頭讓她靠著,把碗給她端過去。那女人聞得香味一股腦就把粥喝光了,孫府又著人盛了一碗,這女人才細細喝起來,這時榮泫飛等人也已經進來。這女人喝著喝著卻哭了起來。
眾人問了才知,原來這是個逃難出來的人,王陳氏。因為一年兩年都鬧饑荒,村裡都把剛出生的嬰兒,不管男女,一律溺死,他們一家死了男人,便只好帶著孩子出來要飯。
這婦人找來兩個竹筐,一個放上鋪蓋,一個放了兒子,用扁擔挑了就奔縣城。她的女兒已經十五歲,在一年前賣給別人去了。一路上那小兒子餓得直哭,最後連哭都哭不出來,便在一家大門前停下歇腳,抱著小兒子哄。
裡面一個穿戴講究的婦女出來看了看,施捨了一碗稀粥。她就在人家大門口歇了一晚,到了第二日,那婦女又出來說願意買這個小子。女人尋思跟著自己也是餓死,不如去一戶好人家有個生路,便狠狠心答應了婦人。那家人家怕她反悔,又怕孩子醒來要吵著找她不好收拾,就給了點錢急急把她攆走了。
“其實我心裡苦得不行,賣掉親生骨肉,滋味真是不好受哇。來的路上,整整哭了三天天。”王陳氏如是說。
然而賣兒子的那些錢也不夠買一袋米。她一路上險些餓死,到了西安城裡實在走不動路了,就躺在了地上,差點被馬車壓死。
“我看著馬車過來,實在是沒力氣起身,心裡想著,乾脆把我壓死好了。”
張果兒忍不住說:“壓死你倒容易,受罪得可是我們。”
王陳氏哭得泣不成聲。
饑荒年的慘狀後來也有文記載了倖存者的口述:“鬧荒時,我們都吃樹葉和酷槽。因為肚飢,身體虛得不能走路。我上山去尋樹葉子,看見人們都為爭樹葉子廝打起來。我妹子餓死了。我嫂子熬不住飢,跑出去再沒有回來。我表姐被迫當了地主的小老婆。我和孩子們去給人象間苗,一總才掙下了半升小米,每頓飯只抓一小捧跟野萊攪在一起吃。娃們都挺成了大肚子,瘦得皮包骨頭。沒過多久,那個小的就起不來了。他害了紅痢,睡在炕上,從屁眼裡爬出了好多好多蟲子,足足有一盆,趕他死後還一股勁往外拱。小閨女吃不上奶,因為我白己也沒有吃的。不用說,她也死了。“
眾人聽了王陳氏的話也盡皆唏噓,晚上孫梓於回來聽說了豁然道:“這人眼見著是沒生路了,咱們也不能把人再往外趕,那就留在我府上使喚吧,工錢不多,管她吃住沒問題。”又半開玩笑道:“以後可別再隨便撿人回來,到底不比從前。”
而果然,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李自成正月裡便從開封城外撤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