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升粟萬錢(1 / 1)
黃澍底下的親兵得令就退了出去,須臾提上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這婦人兩鬢散亂,雙腮紅腫,嘴裡淌著血,顯然已被掌摑了一通。
黃澍示意道長他們坐到一旁,自己則坐到上首威嚴道:“如實說!”
原來今天晚些時候將要關門時,這個叫崔賣婆的婦人才急三火四地跑回來。這時城門口已漸無人煙,因此更顯得她扎眼。守城的衛兵見她手裡提了個空籃子,神色慌張,覺得可疑便攔住她問話。
誰知剛問了兩句,女人就緊張到舌頭打結,前言不搭後語。衛兵不敢大意,連忙著人搜身,不想竟從她身上搜到金銀六錠。崔賣婆一看就是平頭百姓,何來這麼多錢財,更何況這時候進出城門身上帶了這些作何。衛兵立刻就將她捆起嚴加審問,她起初還咬死不說,後來禁不住一頓木板子掌摑,打到牙都掉了兩顆才如實招供,這六錠金銀乃是從闖王老營處得來。
這婦人一時貪心,假借出城挖野菜的機會,偷偷溜到對營,竊竊一番。
黃澍嗔目切齒道:“你和那邊說了什麼?”
那婦女兩手反剪被捆著,一張口嘴裡都是血水,含混不清道:“有位軍爺帶民女到了一頂軍帳中,問我城中如何,民女就告訴他,城中其他如常,只有糧食見天漲價。”
黃澍問道:“只說了這個?”
那婦人慌忙叩首道:“真的只有這個,他再要問民女城中佈防,民女也不懂啊。”見黃澍眯眼不語,她復又哀求道:“真的別無他個了,民女知罪,求黃大人饒命,求黃大人饒命啊!”
這崔賣婆只是城中一介凡俗婦孺,家中也無人在軍中做事,根本沒有能耐能說出什麼有力情報,料想也只是財迷心竅,投機取巧而已。可那闖賊卻給她賞銀,必然是想透過她給城中兵、民傳遞一個“順我者昌”的訊號。黃澍念及此處覺得忍無可忍,必須要殺了崔賣婆以正城中風氣,於是立刻下令明日午時,將其斬首於市,以儆效尤。
崔賣婆聽了吼叫不止,立刻就有人上來拖了她下去,直到那喊聲漸次微弱,黃澍才又吩咐:“女子性弱,又容易被利用。把告示貼下去,明日起,不許城中婦女出城。”
開封城門大開了七日,終於在連那最後一點野菜也挖盡之時,關閉了五處城門,段雲澤、榮泫飛和張破甲三人也一通陷在了開封城內。
從那時起,城池被困已經四十餘日,在這片盛產小麥的北方水城,有朝一日糧食竟成了奇貨可居。
夜裡段、榮、張三人躺在一張炕上,榮泫飛就聽得張破甲的腸子正咕嚕咕嚕的,一聲賽過聲的叫喚,不禁揶揄道:“你小聲點,我乍聽了還以為是闖軍的炮火打上城牆了。”
張破甲拍拍肚子道:“你還不可憐可憐咱家,咱家晚上都沒吃飽。”
榮泫飛道:“你好意思吃飽嗎,如今米貴如珠,就你那飯量,要到吃飽至少得花一顆夜明珠,嘖嘖嘖。”
張破甲嘿嘿一笑道:“你現在就是給我兩顆夜明珠,都吃不飽”,說著一咕嚕爬起來道:“你們說,李自成老不攻過來是幾個意思,老子寧可當刀下亡魂也不想做個餓死鬼。這慢刀子割肉真是受不了,咱家英雄一世,臨了要是餓死的,下了地府也吹不響牛皮。哎我說,要到那時,段老道你得下去把老子撈出來,讓我重新死一回。”
段雲澤哼笑一聲說:“我看你是閒的。”
張破甲驚怪道:“這日子能不閒嗎?這樣,明天我們三人出去晃一圈。再過一個月天就熱得出不去了,趁著眼下好時節,開開眼界。”
段雲澤翻了個身說:“我不去。”
張破甲道:“你不去就不去,傻小子,你去不去?”
最後,也由不得榮泫飛同意與否,就被張破甲拖著出去滿世界亂逛。
說是逛,其實也不過是隨便走走舒散一下心情,眼下這坐孤城中早已沒有往昔鬧市的樣子,空留一個八朝古都的派頭。只有零星的幾個糧鋪還賣著為數不多的糧食,然而價格也是高得嚇人。
兩人到了城南,見有幾個衣服都已洗得褪色的男女,手裡正抱著一個儲糧盒子往回走。其中一個身旁跟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那孩童舉著手試圖夠那木盒,被做孃的一把拍開道:“乖娃,回家拌了野菜熬米糊喝,得撐半個月呢,別碰撒了。”
兩人心中不忍,糧食如今是至高無上的,張破甲嘆了口氣說:“吃還是要吃啊,砸鍋賣鐵也得買米。”
再往前走卻看見那間糧鋪門口排著幾十個人買米,兩人湊上前去看,見米桶裡,一塊木牌子插在米堆上,上面赫然寫著“一兩銀二斗米”。
榮泫飛吃驚不已,罵了一聲道:“幹,這也賣得太他~娘貴了!”
一個臉色發黃的男人回頭道:“那有什麼辦法,城裡就這幾家米商,都是一樣的價,如今就這樣,不買吃什麼?”
榮泫飛心裡很不安樂,又隱隱地非常擔憂,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但總覺得事情最壞的一面還未開始。後來開封府內境況的發展,證明他的直覺是對的。
眼下,他只能轉著眼珠子,無奈地看著人頭攢動的米市。排在隊伍後面的那些人,伸長了脖子向前看,盼望快點輪到自己,那模樣就像被提起腦袋等待宰割的雞鴨。
晚上回到黃澍那,幾人正吃著煮爛的麵條糊糊,黃澍從城東巡訪回來見了他們熱情地招呼道:“還行不,要不要添幾個饃?”黃澍是個實心人,堅定地留在開封與百姓共存亡。三人拒絕了他真誠的好意,黃澍又道:“而今缺糧,難熬。”
榮泫飛想起白天看到的米鋪,嚼著爛到不能再爛的麵糊,他知道城東沒有米鋪,黃澍必然不知道糧食的價格,這樣的事還是應該讓他知道。於是掂量了一下,吞下面糊剛想說話,就聽段雲澤先道:
“還有的是存糧。”
榮泫飛很吃驚地看看他問道:“怎麼,你也知道了?”
黃澍顯然頗感意外,榮泫飛對他道:“米商的存糧還有許多,只是價高得嚇人。”接著,便將白天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黃澍顯然沒想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還有人敢發國難財,不禁雷霆震怒,看看外頭天還亮著,便道:“來人,你過來,去,到南城把慶豐年的周掌櫃給帶來。”
周掌櫃被帶來時,還以為推官召見,是有什麼好事落在他頭上,因此進來拜見了,笑眯眯道:“大人有何指教?”一邊拿眼去看旁邊的三個人,見其中一個是個道士,一個穿著短打、腰間別了把槍倒像個土匪,還有一個五大三粗、橫眉冷對,不覺奇怪。
這時他聽黃澍開口連忙又去看他,只聽他甕聲甕氣道:“周掌櫃,眼下城裡糧食匱乏,本官頗為為難。你是城中的大米商,所以著你來請教,你看怎麼辦才好?”
周掌櫃聽了喜上眉梢道:“哎呀,就這點小事,大人放心,小民那裡還有的是糧哪。”
黃澍問:“你有多少?”
周掌櫃頗有些得意地回答:“至少八百石。”話音剛落,就聽一聲“捆起來”,幾個兵丁拿著一條麻繩一下就把他翻到在地,幾下捆了個結實。“大人,這是幹什麼,小民何錯之有啊?”
黃澍金剛怒目道:“你趁開封危難,囤積糧食,以一兩銀子二斗的價格出售白米,本官有沒有冤枉你?”
周掌櫃這才明白犯了推官的忌諱,連忙叩頭道:“大人聖明,小人知錯了,小人回去就著人改了米鋪價格。”
黃澍哼了一聲道:“晚了,待本官砍了你的狗頭,看誰還敢哄抬米價。帶下去。”
“大人、大人”,周掌櫃已經被架了起來,急赤白臉道:“請聽小人一言,只要大人饒小人這一回,八百石糧食全數送給大人,全憑大人處置,小人絕無二話。”
黃澍聽了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那兩個親兵便鬆開米鋪老闆,他見事有轉機連忙又說了幾句好話。
黃澍思量,有了這八百石糧食便可緩染眉之急,也是好事一樁。正權衡間,這邊廂段雲澤卻欠身起來走過去,一隻手搭在黃澍肩上,雙目炯炯有神看著他默默搖了搖頭,就好像他能讀出對方正在想什麼。段雲澤隨即轉身盯著米鋪老闆冷冽道:“不要汝麥,只要汝頭。”
米鋪老闆見段雲澤的臉形容陰森,不覺失了理智萬分驚恐道:“你這鳥道士是個什麼東西,老子和你無冤無仇,這般鐵石心腸要置我於死地!”
留米鋪老闆一命只得一時之糧,殺他卻可正城中風氣,那邊廂黃澍也回過味來,速速擺手下令把周掌櫃拖去牢裡。周掌櫃一路掙扎著,罵聲混著求饒聲。
黃澍向段雲澤拱拱手道:“多謝道長提點。”
段雲澤道:“這樣坐以待斃不行,闖賊勢眾,你們要出得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