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夜襲敵營 一（1 / 1）
上文書說道，黃澍頓時回過味來，當機立斷下令殺了哄抬米價的米鋪老闆，又向段雲澤拱拱手感謝道：“多謝道長提點。”
段雲澤道：“這樣坐以待斃不行，闖賊勢眾，若不主動就要困死在城內了。”
黃澍也早已厭倦困守的局勢，於是命人連夜招來幾位將領一同協商。那幾位文武官在段雲澤、張破甲和榮泫飛到來後，經由黃澍的引薦也認識了他們。
開封城中另一名推官高名衡憂心道：“兩方勢力懸殊，那邊聲勢浩大，實難應戰。”
段雲澤問道：“闖賊有多少人馬？”
高名衡回憶了一下道：“粗略估計有精兵三萬，協從四十萬。”在明史官方文書中所說的“協從”，往往是新加入的饑民，這些人缺乏戰鬥經驗，紀律鬆懈。“精兵”，也即跟隨李自成多年征戰的正規軍，他們是農民軍的作戰主力，每天吃三頓飯，“協從”和隨軍家屬只能吃兩頓飯。
段雲澤又問：“那開封城中如何？”
黃澍道：“開封城中加上百姓也不過十幾萬人，而且四牆的守備，多是文將統領著，現下只有南門是武將陳永福在把守。”
推官高名衡道：“如今城中急需一場勝仗以慰民心。”
段雲澤沉默片刻說：“既然力量懸殊，那唯有發動奇襲。”
眾人紛紛表示贊同，曹門將官高祿跨出半步激昂道：“末將願領兵出戰。”
黃澍頷首道：“好、好，具體的事宜，且商量妥當再行。”
幾人商議了一夜，到了東方露出魚肚白，段雲澤才回到房中，彼時榮泫飛和張破甲正在酣然大睡。張破甲呼聲大作，倒是榮泫飛突然從夢中驚醒過來，見了段雲澤小聲道：“商量得怎麼樣？”
段雲澤說：“就在今夜。”
榮泫飛非常瞭解他，是以問道：“你也去嗎？”見段雲澤點點頭，他心裡打了個突，剛再想說些什麼，段雲澤就打斷他的話道：
“你別亂動，待在這，我很快回來。”
榮泫飛很不滿段雲澤總是撇開他的樣子，但張了張嘴，還是沒再說什麼。白天和張破甲說起此事，張破甲倒是坦然道：“他就是這個樣子，不用擔心，這傢伙行事陰的很，吃不了虧。”
段雲澤只睡了兩個時辰就出去了。榮泫飛猜想，他們此刻應該正在挑點兵馬，那些將士是不是都意氣風發、爭相報名？他們都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高矮胖瘦、家中可還有什麼人？過了今夜，他們會不會從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退化成一個簡單的傷亡數字？段雲澤也會是一個數字嗎？不會的，因為據他所知，段老道還沒有敗績。
榮泫飛最後又胡亂想到：如果開封城破，我會不會也成為組成那個數字的一員，有誰會為我傷心？哎，可惜了還沒看見果兒娶親成人，早知道應該聽張破甲的話，趕緊給他娶個媳婦。
他在胡思亂想中勉強度過了白晝，到了子時，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時刻，玉輪躲入雲中，恰好給了突襲的官兵一個最好的掩護。張破甲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榮泫飛全無睡意，一個人在屋裡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已經出城了，他心想，一切應該還順利吧，那個高祿看起來也還算威武，不知道他們會先燒糧草還是先殺幾個闖兵。
四下寂靜只有蟲鳴，忽然，張破甲猛地衝了進來，榮泫飛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幅樣子，張破甲破門而入、驚恐萬狀地喊道：“不、不好了！他們中了埋伏！”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擊中了榮泫飛，像寒冬裡當頭澆下一盆冷水，透骨冰涼。他跟著張破甲，大步流星地往城門口奔去，一種難以言語的懊喪簡直要衝毀他的神智——他應該跟著一起去，就算他起不了多少作用，也應該去！
榮泫飛一邊跑一邊抬頭看去，發現月亮不知何時已穿過雲層，圓盤一樣的月亮正發出一種奇異的紅色光芒。
赤為爭與兵，血月現，國之將衰，氣盡，如墜獄，是凶兆。
將近城門口時，隱隱聽到殺聲震天，等他快步上了城樓往前遠眺時，卻是靜悄悄的一片。遠處黑壓壓的一片墨團，一切早已歸入混沌。
“怎麼回事？”榮泫飛的右手的指甲掐進左手背的肉裡，強忍著要撲上去的衝動問黃澍。
黃澍倉皇道：“闖軍好像早就有了準備，他們中了埋伏，夜襲變成了陷阱。”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快派兵去救援！”榮泫飛激動地喊道。
黃澍道：“現在過去無疑是送死，不可再白白犧牲了。”
“那好，你讓人把角門開啟，我自己去。”榮泫飛說著就要往下蹦，被張破甲一把死死抓住道：
“你~他~孃的冷靜點”，說著湊近榮泫飛地臉，神色激動道：“你~他~娘地看見他死了？他不是說叫你等他回來？你~他~孃的等著！”說罷扔起榮泫飛往牆上就是一摔，榮泫飛悶哼了一聲滑坐到地上不再說話，頹然低下頭。
所有人留在城樓上，一直等到了日夜交替的黎明十分，忽然有士兵的驚呼。榮泫飛連滾帶爬起來，撲到牆邊，扒著垛口往外看去。
開封府的四面城牆中，只有北城牆是向外突出的，秋收十分，海一般壯闊的麥浪可以盡收眼底。城牆外面，有一片黃河衝擊淤沙堆積而成的沙丘，非常高大，幾乎與城牆體量相等，且綿延數里。這片沙丘草木蔥鬱，本是一片踏青遊樂的好去處。
再過去一點不遠處，有闖軍計程車兵在收拾戰場，他們正從地上躺著的明軍士兵的遺體上剝下盔甲和兵器。
他們終究變成了一個數字。
榮泫飛死死盯著那一片地方，簡直連那些人的五官都能清晰看見。他突然喃喃自語道：“為了什麼？”
一旁的張破甲並不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於是反問道：“什麼為什麼？”
“為了什麼？”榮泫飛又輕輕重複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