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浮生若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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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泫飛帶著段雲澤跳入水中,河水湍急奔湧,他念著段雲澤已受傷,拼盡全力死死抓住他不放。兩人沉沉浮浮朝被朝前衝去,最後他被急浪打得頭暈眼花,嗆了數不清的水,終於力竭堅持不住,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覺是有什麼東西將他的身體擋住。

等他被陣陣顛簸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被蒙著雙眼,困住了四肢。麻繩把他的雙手和雙腳綁在一起,讓他身體形成一個輕微彎曲的狀態,使得他無法伸直身體使勁。

旁邊有個男人的聲音說道:“喲,你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榮泫飛這才發現自己的嘴巴並沒有被堵住,仰起臉朝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罵道:“幹,把老子放開。”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現在把你放開,你就要來殺我,我怎麼可能?”

榮泫飛心下尋思,他被河水衝到下游後,可能是和段雲澤失散了,這撿起他的人是誰?若是沿岸的好心人,那就不應該綁他。這人又說我要殺他,那極有可能是南山法師那一夥的。嶽素霓和段雲澤不離身地相處了幾十年,她對段雲澤甚為了解,營地的陷阱多半是她構陷,又毒手重傷了段雲澤,老段他怎麼樣了?

“喂”,榮泫飛問道:“和我一起的人呢?”

那人答道:“死了。”

榮泫飛腦袋嗡地一炸罵了一聲喊道:“你們這夥妖人,老子做鬼都放不過你們!”說著就那頭去頂前方,想要魚死網破。

冷不防那人重重一圈砸在他腦門上,把個榮泫飛砸得悶哼一聲說不出話,那人才道:“再這麼鬼吼鬼叫,就把老子的褻褲堵你嘴裡。跟你說實話,那個細皮嫩肉的小道士一時還死不了,只是傷得太重又泡了水,燒得厲害人事不知。你要再這麼折騰,老子就一刀弄死他,再慢慢細碎了你,把你兩喂野狗去。”

榮泫飛一聽段雲澤還活著,心裡忍不住道了聲阿彌陀佛,細想了片刻轉了個心思,軟聲軟氣向那人問:“那他現在在何處?”

“離你不遠,在另一輛馬車上頭。”

榮泫飛得知段雲澤和他在一處心裡安穩了不少,又問道:“你們是不是南山那邊的,嶽素霓死了沒有,張破甲呢?你們要帶我們去哪裡?”

不料那人忽然發了脾氣,抬腳朝著榮泫飛就踹了上去,榮泫飛吃痛不禁躬下要來,那人手肘朝著他的背上又是一擊,隨後往他嘴裡塞進一團布來,這布條也不知道擦過什麼,又臭又鹹。榮泫飛只覺得這人力大無窮,只好乖乖撲倒在車廂裡聽那人道:“你這小子問東問西沒個完。這張嘴要是不吃東西就給我閉緊,看你還有沒有力氣折騰。”

馬車又行了半日,榮泫飛覺得小腹裡憋的慌,起先還能忍住到後來實在覺得下面快要爆炸,苦於嘴被堵著只能哼哼唧唧,那個人問:“又怎麼了?”榮泫飛趕緊再哼唧幾聲,一旦嘴裡的布條被徹出得了說話的自由趕緊說:“我尿急。”

那人不耐煩道:“忍著。”

榮泫飛氣道:“老子都忍了半個時辰了,你再不讓我唱山歌老子就尿你這車上。”

“真是多事。”

那人撩開車廂小窗上的簾子,對著馬車外喊道:“停一下,我這個要撒尿。”

榮泫飛聽到外面有人應了一聲,馬車漸漸停下,那人當先跳了下去,榮泫飛道:“你把我眼睛蒙著我怎麼下馬車。”冷不防後脖子衣服忽然被人一提,那漢子雙手拿住他,雙腳一空再一落地。他就被抓了下來。乖乖,好大的力氣,他想。

那人引著他往前走了幾步道:“尿吧。”

榮泫飛道:“你這樣蒙著我,我看不見,怎麼知道尿撒得夠不夠遠。”

“你怎麼這樣多事?”那人被他磨得心煩氣躁道。

榮泫飛道:“那怎麼辦,要是尿到身上,沾了你馬車一車廂的騷氣,這一路你可別怪我”他聽到一陣安靜,然後眼前布一鬆就亮堂了起來。

“快點行不行。”又另一個聲音在催促。榮泫飛等眼睛適應了亮光,發現原來已經是薄暮失分,這才磨磨蹭蹭去解褲子,一邊眼珠子亂轉。

他發現四下荒僻,馬車走的不是官道,他想回頭看一下那個看守他的人又覺得這樣太過扎眼,搞不好得再挨一頓爆捶,於是乾脆專心致志地撒尿。等膀胱輕鬆下來,他抖抖褲子邊繫腰帶邊轉身道:“舒坦。”這一下他就看清了那個看守他的男子,生得非常高壯,使他馬上聯想到了嶽素霓的手下。

榮泫飛又看見兩輛馬車,一輛離著他近,料想就是他乘坐的那輛,一輛離得遠,段雲澤應該就在上面,他忽然道:“等等。”

那漢子正要蒙他眼睛,見他又要作妖於是問:“幹什麼?”

榮泫飛朝那頂馬車努努下巴道:“你得讓我親眼看看他。”

那人警惕道:“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榮泫飛道:“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騙我,我要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那漢子不屑道:“你還沒資格和我講條件。”

榮泫飛道:“你們正主要抓我就是我還有用,我怎麼不能講條件。你讓我看看他,我一路上再不磨你。”

那漢子卻不置可否,苦笑一下拉著捆住榮泫飛的麻繩,像牽狗一樣把他弄到另外一輛馬車旁,對裡面的人道:“把簾子撩起來給這廝看看。”

裡面有個同樣山壯的男子就撩開了車廂簾子,榮赤飛往裡探看,見這輛馬車裡面稍有不同。木製的座板已都拆掉,段雲澤就躺在車廂木底板上,身下還墊著軟厚的褥子。他身上的試溼衣服已經被除去,蓋著一條羊毛被子,臉上燒得通紅,只是閉目不動。

“他、他怎麼樣?”榮泫飛問。

裡面那個男人和外面的人眼神交換了一下對他道:“沒有傷著內臟,縫了傷口,但泡水太久路上又顛簸,傷口發炎好不了,還在往外溢血水,要靜養。”

榮泫飛剛想去叫他,就被身後的男人一扯拖到自家那輛馬車旁。那漢子當先躍上車板,拎著榮泫飛的衣服一提,就和捉小雞一樣把他捉了上去。

榮泫飛親眼見了段雲澤總算安心一些,就又被捉上馬車,那人去蒙他眼時,馬車已迫不及待往前顛簸了起來。過了一兩個時辰,那人又給他餵了一些食水。

榮泫飛沒有說話,默默盤算著,看他們的樣子,倒是希望段雲澤活著的。如果是那夥妖人,難道不該趁這樣難能可貴的機會除掉他嗎?

榮泫飛看不見東西,顛得又疲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只是打了個瞌睡的功夫,馬車停下時他便驚醒了。車廂裡的男人把他拉了下去,他站在一旁聽見好像有好幾個人在交談,還有更多的馬匹呼哧呼哧的聲響。

榮泫飛聽出這夥人是在換馬,好為了晝夜不停的趕路。

他在心裡計算大概又過了半日,馬車明顯減慢了速度,耳邊也能聽到嘈雜的人聲,像是到了哪個鄉縣。應該是怕引起側目,因而只能慢行。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榮泫飛聽到趕車的那個車伕正和人交談。

這應該是到城門了,他心想。

不消片刻,馬車又動了起來,穿穿繞繞行了一陣終於停下。車廂裡坐的那個男人把榮泫飛拉下去,讓他安靜站著:“別說話,不然要你好看。”

榮泫飛立在一旁仔細分辨,接著又聽到另一輛馬車也傳來響動,最後是馬車離開的聲音。直至馬車行遠,他聽到面前傳來大力叩擊門環的呯呯聲,然後叩門的人就跑開了。一片寂靜後,傳來一個老頭的應門聲。

榮泫飛猛然一震,這不是孫梓於府上看門房的那個老頭的聲音嗎?

門房老頭開了門,伸出腦袋看了一眼,瞅見一個蒙著眼睛的人站在外面登時嚇了一跳連忙關門,須臾又沒聽見聲音,便再次開了一條縫偷偷往外瞧。

“老伯?”榮泫飛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老頭仔細一看道:“哎呀呀,這不是榮公子嗎?你這是……咦?段道長?!哦喲喲,這是怎麼了呀?”

榮泫飛聽出老頭聲調中探尋、奇怪但是安全的訊號,於是連忙道:“老伯快先給我解開。”

門房老頭連忙上來替他扯開蒙眼布,又去替他解繩子。榮泫飛眼睛得了自由,四下一看果然是在孫府門口,後面正是孫家的三間五架房。此時正是破曉時分,街道上非常冷清,馬車和那幾個大漢早就跑得蹤跡全無。他歪頭一看,只有段雲澤靠坐在牆角。

榮泫飛催促著老頭解開繩子叫他進去搬人,他自己則去細看道長。他一探段雲澤的額頭果然燒得滾燙,又掀開蓋在他身上的羊毛暖被,裡面套著一件夾襖。榮泫飛掀起夾襖,見他傷口雖然已被粗略包紮過,但仍舊滲著血,非常駭人。

這時段雲澤睜眼推開了他的手,榮泫飛喜出望外:“我的神仙,你終於醒了!?”

段雲澤低聲說:“我本來就不是一直睡著。到縣上後就一直醒著。”

榮泫飛笑著問:“你是不是故意裝睡,探聽了什麼訊息?”

段雲澤有氣無力地說:“我一開始是沒了知覺,半路才醒的,看他們也沒有害我的意思,就乾脆養一養。”

榮泫飛又問:“那你沒聽到什麼?”

段雲澤道:“這些人一路都沒有說話。”

榮泫飛說:“我這邊也是。”

段雲澤急喘了幾下說道:“你不該傷她。”榮泫飛驚訝地迎上他的眼神,見他忽然目光如炬便知他有責怪之意,只是因為知道自己救他心切而不好發作。

榮泫飛知道他指的是誰,心中不悅道,你別是燒傻了吧,要不是張破甲捨己墊後,你連命都要交代在她手上了,居然還心疼她?口中卻敷衍:“別管他們了,你的傷口發炎了,得好好治。”

段雲澤閉了閉眼沒說話。

這時孫梓於已經披了衣服出來,門房老頭先去告訴了文泰,文泰知道事關重大便又稟告了主家。孫梓於見了榮泫飛大喜過望,接著看見坐在地上的段雲澤卻非常意外,啞然了片刻立即要找家僕出來搬動。

“不必了,你扶我。”段雲澤謝絕了旁人幫忙,只讓榮泫飛扶著進屋躺下。

榮泫飛心知他其實傷得很嚴重,一路舟車勞頓能撐到現在完全是仗著一副好體格,可饒是鐵打的這麼折騰也受不了,心裡總怕他是迴光返照,因此忙前忙後非常周到殷勤。先替他倒了水喝,再替他蓋好被子著令他睡一會兒,便急匆匆出去找郎中出急診。

“貫穿傷”,這郎中拆開包的歪歪扭扭的傷口蹙眉道:“潰膿得厲害,怎麼現在才治。”

榮泫飛道:“路上碰到了剪徑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現在才得細細弄。”

郎中對段雲澤說:“這位爺,老夫要給你清理一下創口,你忍著點。”段雲澤點點頭。那郎中就讓榮泫飛點了蠟燭,自己從藥箱裡掏出一把小刀。他將小刀放在火上來回燒得發紅,湊到段雲澤肚子前道了句“烙了”就將刀面貼到了他腹部的傷口上。

伴著“次次”的聲音,空氣中散出一陣皮肉燒焦的味道。榮泫飛簡直不忍去看,他見那刀貼上去的一刻,段雲澤猛得將臉對著牆扭過去,拳頭捏得實緊,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來。須臾,郎中收回小刀,又去看了看傷口微微點點頭,縫合了傷口,自家掏了金瘡藥出來撒上,又細細包紮起來。

等郎中診治完又開了藥方後,已是日中。

榮泫飛送了郎中出去,雖然有很多問題要和段雲澤商量,但他還是剋制下來好讓他先一個人修養幾天。更何況,一想到張破甲生死未卜,他實在非常憂心沮喪。

榮泫飛垂頭喪氣地穿過中間的堂屋往後院走去,忽然就在庭院裡迎面遇上了袁敏清。後者早起就聽說他們已經回來,也知道段道長受了傷想去探望,卻又怕榮泫飛疑心自己,因而一直按捺著留在屋裡。更何況,榮泫飛離開前,他們相處得也並不十分愉快。

乍一重逢,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都呆立無措,深秋的風捲著落葉和沙土,更顯得浮生若夢。片刻榮泫飛就動了起來,大步上去一把將袁敏清緊緊摟入懷中。

袁敏清初時還很意外,待到感覺到這擁抱的力量和榮泫飛寬厚溫暖的胸膛時,她也緊緊地抱住了他並流下淚來哽咽道:“五個月了。”

榮泫飛更抱緊了她一些溫言安慰:“我現在回來了。”

比海還深,比楓還濃的思念就融化在這深秋,融化在這擁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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