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火燒昇平(1 / 1)
袁敏清已經從關於榮泫飛斷指的痛苦中恢復過來。眼下她聽完榮泫飛對這將近半年的艱辛的描述,心中很是矛盾。
從理智上來說,她是希望明家的統治能快點結束,這個屈死她父親的王朝早就腐朽不堪。即使即將枯死的樹幹有一枝細樹枝生了綠芽,那也是獨木難支。
但是從情感上來說,她卻不能在榮泫飛面前說這些話,更何況,是在他親眼見證了城民的悲劇後。
沒想到榮泫飛卻看出了她的想法說道:“我知道你巴不得大明快點完蛋。說實在的,看到開封城裡的慘狀,我也懷疑大明的江山還能堅持多久。”
袁敏清不料他說的這麼直白,一瞬間不免尷尬,榮泫飛扶住她道:“清妹,你我之間再無嫌隙,我理解你的立場,你有話直說就可。”
袁敏清心中動容,對他的包容非常感動,淺淺一笑,把手按在他的手上,在兩人之間傳遞的是信任。須臾,袁敏清又問:“那麼早上,送你們回來的人是誰呢?”
榮泫飛心中正為此煩惱,又不能馬上去和段雲澤商議,因此搖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起先以為是南山法師那邊的,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袁敏清道:“是啊,這些人特意在下游截住你們,救治道長,又將你們送回,看來完全是一片好心。可是是哪一方的人呢?”
榮泫飛道:“是誰的人都好,最讓我心裡難受的,是張破甲。如果不是他,段雲澤和我早都沒命了。”說罷,懊喪到站立不住蹲到地上。
袁敏清陪著他蹲下去,兩手扶著他的手臂道:“張大哥不會有事的。”雖然明知這樣的安慰很是無力,卻也無可奈何。
“可那是嶽素霓”,榮泫飛道:“我聽說過她的事,知道她的本事。那日在賭坊我還以為她快死了,沒想到突然間就又如此精神。連段雲澤都失手於她。”
袁敏清憂心不語,榮泫飛又憤憤道:“他還擔心她,怪我不該傷她,他這人精明一世,我竟想不到他也有這迷了心竅的時候。說句心裡話,我希望嶽素霓……她要是沒事,張破甲如何脫身。”
正說著,聽到院外街道一陣紛擾,陝西饑荒多時,雖然城裡境遇要好許多,可大街上也早不是豐年熱鬧的景象了,故而這樣紛擾聲更顯得意外。
這時孫梓於從前堂穿過來道:“嗨呀,原來你們在這裡閒話。賢弟,你這次可真讓人擔心夠了,隱兒也擔心你呢。”
兩人客套幾句,榮泫飛聽著院牆外的動靜問道:“梓於兄,外頭怎麼了?”
孫梓於看看牆頭,哦了一聲道:“還不是走水了,昇平賭坊燒著了。”
榮泫飛一聽大為意外,不禁道:“怎麼會呢?”
孫梓於道:“可不是,開了幾年都好好的,我剛從外頭回來。說是,火好像是從最裡面燒起來的,火勢太大,一時滅不了,也不見有人逃出來,都包在裡面了。”
話音剛落,三人就聽見身後的廂房門“嘭”得一聲撞開了,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榮泫飛急喊:“段雲澤!剛縫的傷口不能跑動!”一邊喊著,一邊追到門口一把抓住他的膀子不讓他走。
段雲澤饒是受了重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猛得一揚膀子,捏著榮泫飛抓住他的手,往後一推,就把榮泫飛推得一個踉蹌後退兩步,自己就往昇平賭坊的方向跑了過去。
街上也有許多人往那跑著看熱鬧,榮泫飛穿過人群在後頭追著,見賭坊方向上空黑煙陣陣,頂上天空被映得一片紅光,就知火勢甚大。
火舌舔著賭坊的門扇窗欞,爭相往外竄,熊熊大火下熱浪滾滾,人根本無法多靠近一點。救火兵丁從水囊裡注出去的水,還未碰到燃燒的火焰,就被熱浪“呲”一聲地烘烤成了蒸汽。
整個木質的建築,瞬間完全成了一個柴火堆,沒有一處不在燃燒。在這樣猛烈的大火中,根本沒有人能進去救人,也絕無可能有人能逃得出來。嶽素霓除非當場是死於匕首的刀傷,如果還活著,應該是被救了回來。可是這樣的火災,她恐怕是不得逃出生天了的,怎麼會突然起了這麼大的火呢?
榮泫飛看到,段雲澤正捂著傷口死死盯著大火,於是他嘆了口氣走過去,陪他靜靜站著。火光映照在段雲澤臉上,好像有一種難言的苦楚和寂寥,他慢慢跪了下去,低下頭。榮泫飛不知為何,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起了袁敏清。
大火一直燒了兩天兩夜,從火災的現場發現了十幾具焦屍,全都已經碳化,只能憑著牙齒依稀辨認出其中有兩具應該是屬於女子的,其中一具胸口還有一個窟窿。榮泫飛想到了嶽素霓和那個穿藕色衣服的婦人。
段雲澤在奔去火場的時候傷口又撕裂開來,這兩天只能躺在床上靜養。榮泫飛早上進去給他換了藥,默不作聲陪坐在一旁。
按往日他的脾性,必定會把榮泫飛趕出去說“不需要你陪”,然而今日他只是閉著眼緘默不語。榮泫飛曉得他心裡難過,於是道:“她設下陷阱要殺你,你何必為她多費神。”
突然段雲澤道:“你不會懂。”榮泫飛見他臉上沒有悲喜的痕跡,但聽著那口氣無端覺得難過又荒涼,榮泫飛心中揣摩出了一點意思,終於大徹大悟。
他又想到了從前對清妹愛恨交織的感覺,終於明白,他這樣的人在段雲澤眼中,生命短暫的就像夏蟲。
沒有任何人能永久地陪伴著他,所有圍繞在他身邊的像自己這樣的人,即使再對他推心置腹、稱兄道弟,也不過是一種渺小的祭品敬畏神明的感覺,早晚要塵歸塵、土歸土。他一旦和任何人成為朋友、愛人,都要忍受看著他們衰老死亡的折磨。即時是強悍如他,在這一方面也是孤獨而可憐的。而只和他有一樣漫長的生命的,朋友諸如張破甲,可以相知、扶持,誰也不用忍受那種悲苦,她成為他強悍中一個柔軟的牽掛。
從前嶽素霓的失蹤,和後來她的背叛,都不是對他最大的打擊,只有她的死,會讓他痛徹心扉,在顛沛流離的漫長生命裡,反覆折磨著他。
孤獨,比死亡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