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渭水夜奔 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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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雲澤那日剛縫合了傷口就強撐著跑去賭坊,是以傷口反覆撕裂發作,連日來高燒燒得滾燙,好在底子在那,還能醒來吃喝一點東西,榮泫飛也寬心些。

大火燒過後的兩日,孫梓於和袁敏清也粗粗知道了道長和賭坊之間有些糾葛,只是事關道長的私事,也不好細問。

只是孫梓於聽了榮泫飛對他們去開封的過程的敘述,有些疑慮道:“這事不太對勁。”榮泫飛和袁敏清看著他,他又分析:“黃推官身邊那個偏將,就算聽聞過道長的事蹟,又怎麼能知道道長在我這裡?他就算要投奔李闖,又為什麼要來找道長?以黃推官的意思來看,這偏將擺明了是逆反之人。退一萬步講,他找道長也是希望能助李闖一臂之力,以此討好得些好處,又怎麼細心籌謀,要誆騙你們去誅滅李闖?這樣費心,不覺得頗為可疑嗎?”

二人聽了啞然,思量之後袁敏清道:“孫大哥說的有理,而且南山法師慣會透過接近旁人掀起干戈。只怕是,那個偏將是為南山法師所利用,南山法師……莫不是和李闖也有勾連,否則怎麼在營帳之中設下埋伏。”

孫梓於點點頭道:“火燒昇平賭坊是個警告,只怕後頭還有事發生。那個偏將既然可以準確找到道長,可見道長要追殺的那夥人,對你們的行蹤瞭如指掌。道長如今受了重傷,依我之見,切不可再在西安逗留,要另謀他處,暫且避一避。”

榮泫飛如何不知狡兔尚且三窟,如今更是要避開對方的鋒芒。張破甲不在,段雲澤又重傷在身,他理當擔起這個責任。本想退回龍王山,然而怕連累山寨,一時之間竟不知何處可以隱遁。

孫梓於彷彿看出了他的心事,體貼道:“不如你們過了渭水去彬縣,孫家曾有一位叔叔在那裡有一處祖宅,他因沒有子嗣,死後田產歸到我這一支。那邊荒僻很久,倒是個避世的好地方。你們去那避一避,等道長的身體康復,再做打算如何?”

榮泫飛暗自尋思,往東有闖王,往北有清軍,往南要折騰渡長江,不若往西北去,離中原不遠不近,那夥妖人未必會想到他們尚且留在周圍,便同意去彬縣的建議。

榮泫飛等段雲澤清醒的時候和他說了計劃,自他和段雲澤相識以來,還從來沒有替他做主過,因此說著話時心裡還有些忐忑。段雲澤悶著頭只顧吃麵,良久才抬起頭問:“這主意是誰起的頭?”

榮泫飛愣了愣道:“是梓於兄,你覺得不好?”

段雲澤擺擺手,低下頭喝光了麵湯又問:“什麼時候走。”

榮泫飛搭手把碗筷拿走道:“今日太晚了,等明日夜裡渡河。到時候會裝作運貨的樣子,開船過渭水。你先好好休息。”

段雲澤垂目片刻,嗯了一聲,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扯過棉被蒙著臉,倒頭舒服睡去。榮泫飛見他這模樣,心裡不覺好笑,這殺神羅剎,睡覺時的樣子倒是乖覺。又見他不反駁便當同意,當下出門去安排事宜。

先找了張果兒,只和他說自己要離開一陣,囑咐他在西安好好過日子,多幫襯一點孫家。又去找了孫梓於商量明晚渡河的事,一直忙活到雞叫才睡下。

第二天傍晚,該是準備啟程的時候,榮泫飛扶了段雲澤起身,卻覺得他比平時更虛弱,走路搖搖晃晃還連咳帶喘,心裡覺得納悶。若按老段的體格,休息了幾日,這時不說行動自如,也實在不該惡化。連孫梓于都看不下去,連聲問要不要吃兩帖藥再休息一日再走。

段雲澤道是不用,榮泫飛扶著他到了木通邊示意他躲進去。段雲澤停下咳喘看向榮泫飛面露疑惑,後者解釋,怕有南山法師的細作在這附近,走漏了行蹤便是白忙活一場。因此戲做全套,在府裡就先躲入送貨的木桶:“先幫你進去,一會兒我和清妹也是如此。在裡面不要出聲,梓於兄會讓櫃上的夥計運到船上。等過了河會有車馬接應。”榮泫飛看段雲澤的臉色,總覺得他臉上有一閃而過的一絲笑意,再看時,卻仍舊是掛了霜的冷漠表情,兼著又捂著腹部咳了起來。

榮泫飛道:“你按緊肚子,別把傷口在崩裂了。”小心翼翼地扶著段雲澤到了木桶裡,蓋上蓋子,隨後自己和袁敏清也如是。

人躲在桶裡,昏暗,只有偶然木片縫隙間一點微弱的光透進來,但因為進桶裡已是傍晚,很快就是金烏西墜,木桶裡便一絲光亮也沒有了。榮泫飛心裡卻很不安,他心裡隱隱覺得段雲澤的行為,不管是哪一處都非常反常,可是他一點也沒有和自己通氣,也許是自己太緊張產生的錯覺。

他覺得有些好笑,五年前他還是一個屁~事不懂的山裡孩子,機緣巧合跟著段雲澤遊歷了許多地方,然後落草當了三年土匪,就在半年前,居然還親生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戰爭。而如今,又要逃難去了,只是這一次,身邊有段雲澤和袁敏清。

只要過了河,怎麼都好辦,他心裡這樣安慰自己。為了緩解焦躁的情緒,他開啟耳朵又去聽那咯吱咯吱的車軸聲消遣——這是打製車軸的時候軸做的太緊了的後果。

木桶被抬了起來,雖然跟著人行走移動因而有些晃盪,但卻還算安穩,這是因為孫梓於提點夥計,桶裡裝的是重要物資,一定輕拿輕放。榮泫飛感覺自己傾斜了過來,晃了一段又穩穩停住下降,應該是已經到了船上。

又過了約半個時辰,木桶慢悠悠有些搖晃,就像風力的落葉隨風擺動的感覺,榮泫飛知道船已開動,等估摸已經離岸邊有段距離的時候,他推開自己上頭的頂蓋,站了起來。他原本是坐在桶底,因為空間狹小,幾乎是保持著一個逼仄的姿勢過了很久,此刻覺得雙腿有麻痺的感覺,於是不得不站在桶裡按摩一下,雙腿活動一番才鑽了出來。

月光透進來,船艙裡擺著不下三十個木桶。

“段雲澤,清妹?”榮泫飛小聲招呼。

前後有兩個木桶的蓋子也被開啟,袁敏清在他遠處的一個木桶裡,手臂撐著桶口邊緣吃力地往外爬。榮泫飛連忙翻過去,把她抱了出來。

榮泫飛關切了幾句,走過來問段雲澤:“你覺得怎麼樣,身上還舒服嗎?”段雲澤頷首不語,榮泫飛又道:“我和清妹去甲板上透透氣,你別出去,免得吹著風身子更糟。”

段雲澤單手一撐桶緣,輕輕一躍十分穩當地落在船艙地上,對他道:“你去吧,我就在這。”榮泫飛見他此刻居然身形輕盈,一點也不像來時的樣子,不禁有些意外,但錯愕之後也未多想,點點頭就和袁敏清上去了。

月色繾倦纏綿,銀色的光芒傾洩在江面上,粼粼波光看起來卻是寒津津的。袁敏清依偎在榮泫飛身側不禁感慨道:“你我上一次一同賞月還是快四年前,真是恍如隔世。”

榮泫飛笑笑低聲道:“沒想到如今卻是在船上得享這番良辰美景”,說著,想到袁敏清的婚約,不禁泛起憂慮問道:“清妹,你會回盛京去嗎?”

袁敏清曉得他的憂慮,他的憂慮也正是自己的苦惱所在,皇太極身邊就是她的家,做子女的焉有離家不回之理。只是若是回去,要怎麼向額其克退婚呢,念及此處,不覺非常煩心。

“我不想回去,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袁敏清如實說:“只是,那件事,總要收場。”

榮泫飛嘆口氣道:“我願與你一起面對,只是眼下顧不上。”

袁敏清笑笑體貼道:“顧不上就顧不上,我們如今是逃難,哪管明天呀是不是?”

兩人相視一笑,覺得氣氛輕鬆起來,不覺都敞開了心懷,說起以前的事來頗為釋懷,好像從前的不快都是他人身上的故事,他們只是兩個旁觀者。

榮泫飛道:“那時,梓於兄去你府上找我,你還推脫不讓見,他只能在客棧乾著急。”

“沒有的事”,袁敏清微微笑著回憶說:“孫公子若真來找你,我一定會讓你們見一面再哄他走的。”

榮泫飛糾正道:“你對他說我要靜養,攔著不讓見。我當時非常氣惱你,所以這件事記得很清楚。”

袁敏清說:“孫公子我是認識的,若他真來過袁宅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你在我那修養數日,直到……哎……你知道,就是直到段道長來,中間並無人來找過你。”袁敏清說完,感覺榮泫飛正看著自己,不覺也抬起頭迎上他疑惑的目光道:“怎麼了?”

榮泫飛問:“你說,他從來沒有去找過我?”

袁敏清仍不明所以點點頭。

榮泫飛望著水面出神,袁敏清不可能騙他,何況是這樣細枝末節的小事。正因為是這樣細枝末節的小事,孫梓於也犯不著編瞎話。而且這兩人相識,究竟有沒有去過袁宅,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記錯。孫梓於有沒有找他本來是無所謂的事,那為什麼在這件小事上,兩人的說辭會有截然不同的出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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