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渭水夜奔 二（1 / 1）
榮泫飛聽了袁敏清的話正煩惱間，身後傳來船艙門開啟的聲音。二人回頭看去，只見段雲澤揹著黑暗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他雙眸裡像磷火一般的光芒。
榮泫飛突然想起小的時候第一次看見道長殺人的場景，他熟悉這光芒，段雲澤每次殺人時，眼神就會變成這樣。此時一看，不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覺得面前這人隨時就會撲殺上來。
不料，段雲澤只是說：“你們進來。”
二人跟著段雲澤進到艙裡，問：“怎麼了？”
段雲澤掀開一個木桶蓋子示意兩人往裡看，這兩人瞧了一眼頓時大驚失色，木桶裡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閉著眼人事不省。接著又一個木桶蓋子被開啟，如此三、四隻，都有人在裡面。
“這是船工？”榮泫飛有些猶疑。可哪有船工這麼睡覺，榮泫飛壓低聲音問：“是死人？”
段雲澤說：“那倒不是，不過是被餵了藥。”
袁敏清小聲道：“這些都是什麼人？”
段雲澤低頭片刻說：“十有八九都是西安附近的難民，被積善之家收容”，說著看向榮泫飛語氣中夾著陰冷道：“然後偷運到別處做蠱毒的容器，等他們一旦被使用，世上就再無此人。”
榮泫飛瞠目結舌，口中道：“這是梓於兄的船……”說著想起了方才與袁敏清的爭論，對段雲澤說了一遍，末了自己補充道：“他不來找我，是因為根本知道我在哪裡，整件事從頭至尾，他都瞭如指掌。”
袁敏清也被眼前的一切所震驚，說道：“這麼說，是他太心急，把我們和這批‘貨物’放在一艘船上，不想被道長髮現了……”
段雲澤嘴角微微一撇道：“他不是太心急，而是同時運兩批貨。一批是這些會被做成‘疳引’或是其他什麼的人，還有一批貨——就是我們。”
那一次，孫梓於確確實實沒有去找過他，因為他確確實實地知道他在袁宅，他也確確實實地知道，榮泫飛將充當一次誘殺段雲澤的誘餌。他也迅速地得到了袁敏清失手的訊息，做好了段雲澤和榮泫飛二人會回來找他的準備。客棧之外早就埋伏好了人，一切以關窗為號。段雲澤在孫府住了這麼久，他和南山法師卻沒有動靜，只是因為，孫梓於是他佈置在陝西的一顆得心應手的好棋子，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想這顆棋子暴露。因此轉而想用其他的辦法對付段雲澤。
船晃了一下，榮泫飛頭暈腦脹，順勢靠在一旁半人高的木桶邊，咬牙切齒道：“他要把我們運給誰？”
段雲澤哼笑道：“你應該已經明白了。”
“運給接受第一批貨的人。”榮泫飛說著，看著道士的臉，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為何這牛鼻子老道今天又咳又喘、渾身軟綿綿，感情他是故意裝給人看的，好讓對方放鬆警惕。他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不知何時已然洞察了孫梓於的不軌之處，乾脆將計就計、順藤摸瓜。
榮泫飛只覺得氣血翻湧，不禁惡聲道：“走，咱們去把掌船的弄翻，開回去，找梓……找孫梓於算賬。”
段雲澤倒是神色自如說：“不必了，這麼重要的兩批貨，他一定親自來了。”
榮泫飛咬著牙說：“走。”
三人悄悄往船頭走去，因為沙船的幹舷低，一直快到船頭才終於看見有人影集中，孫梓於果然在那裡，他很意外地看向三人，語氣一如往常和善道：“你們怎麼出來了，再等一會兒就到岸了。”
榮泫飛聽他說話，心中一軟，只覺得他還是往日裡那位和藹可親的異姓兄長，非常可靠。剛要應話，忽然想起船艙裡的災民，不禁變了顏變色諷刺道：“船艙里人太多，待不住。”
孫梓於一聽這話立刻變了顏色，一張臉像掛了霜的茄子一樣難看。榮泫飛覺得有個什麼東西沉到了谷底，又氣又傷心說：“我萬萬想不到，你居然會和那個妖人合起夥來害人。”
孫梓於起先還想詭辯，然而榮泫飛說得這樣直白，令他無法掩飾，他並沒有做好此刻被當眾拆穿的準備，因而突然就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他低著頭用餘光掃視了一圈，過了片刻，才終於從極端的難堪中抽離出來，試圖在氣勢上佔據上風地反問：“那又如何？”
“如何？”榮泫飛勃然大怒道：“你一直就是他安插在我們身邊的眼線，我倒不明白了，你拖到現在現在才動手。”
孫梓於嘆了口氣笑笑道：“我嘛，並不是一開始被安插在你們身邊的，是你們帶了秦雙喬，自己誤打誤撞送上門來。”在他說話的檔口，榮泫飛等人的身後已經有人持刀圍了上來，孫梓於又說：“我是早想把你們送走，以免動起手來嚇壞了女眷。可是‘那邊’不同意，他們既要設法除掉你們，又不想我暴露，只好這麼不尷不尬地拖著……我只能像替主人看東西的狗一樣看著你們。你說說，我為了你們也是很不容易的。”
段雲澤漠然地看著他，榮泫飛啐了一口道：“你自己要當狗，別噁心了我，虧我把你當兄弟。”
孫梓於嘆了口氣說：“榮弟啊榮弟，你是個君子，我倒是真想把你當做自己人的，等等，你別急眼。我本來並不知道‘那邊’要除掉你。你不明白，那個人非常狡猾，我們這些為他所用的人，彼此之間的資訊從不對等。就像在盛京那次，我只知道由我來做清軍的接應，以備不時之需，如果你不來客棧找我，我萬萬沒想到原來袁姑娘是誘殺段道長的那個人。還有這一次，那個人迫不得已動用了我，是因為賭坊那邊出了差錯。段雲澤你也不用這麼瞪著我，我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只知道他們本該萬無一失殺了你，而且賭坊那邊的人隱瞞了榮弟還活著的訊息，讓人以為你早就在龍王寨被殺了。既然功敗垂成，不得不讓我出馬，我想，恐怕我是他們在西安城的最後一顆棋子。”
段雲澤道：“去年在你的那間商客會館所在地發生的命案，也和你脫不了關係。”
孫梓於說道：“你是不是那時就懷疑我了？”這才明白段雲澤留在府裡，就是想看看他耍的什麼把戲：“在會館遇著道長，我當時就著人去通知了'那邊'，沒想到他們失敗了。”
榮泫飛突然想起，當時孫梓於身邊那個眼熟的小廝並不是在孫府見過，而是被顧千行抓去時，在那裡見過。心裡惱恨自己後知後覺，又問：“他們在對岸等著對不對？”
孫梓於眯起眼看了他一會兒，退後幾步閃到兩個大漢身後道：“你們到不了對岸，就在這，渭水之中，就是你們葬身之地。”
說罷手一揮，圍著他們的幾十個刀客就衝了上來。榮泫飛護著袁敏清殺不順手，倒是段雲澤已經噌噌躍上船頭，幾步就結果了那兩個大漢，一把將孫梓於丟了下來，掃了一眼眾人對他道：“讓船靠岸。”
刀客們不敢動手，段雲澤的劍就抵在孫梓於脖子上，後者下眼瞧著泛著冷光的利刃，咬牙道：“他們不聽我的。你們逃不走，實話告訴你，今日殺你們，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
榮泫飛橫眉冷對道：“眼下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你還執迷不悟？”
孫梓於癱坐在地上道：“我沒有機會了，而且，你們也來不及……”
話音剛落，就聽船艙後面發出一聲爆炸聲，頓時濃煙滾滾，將船艙裡的木桶全都燃了起來。孫梓於道：“若殺不了你們，就燒死你們，若燒也燒不死，便一起溺斃在渭水中心。你們就算殺了我，也逃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