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只此一別(1 / 1)
孫隱兒此時顫顫巍巍,像一株秋風中的蘆葦,隨風傾倒,全然沒有平時的活潑灑脫,她說道:“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嫂嫂突然得了急症,眼看就要不行了。我哥哥與嫂嫂青梅竹馬,哥哥對嫂嫂的情誼自不必說。有一日,他不知從哪得來一個方子,說是一個雲遊的法師給的偏方,只要吃下去,嫂嫂就能活命。我嫂嫂那時已是行將就木之人,說到底,就是死馬當活馬醫,哥哥按方子給嫂嫂吃下去,沒過一天,嫂嫂就能下地走動了。
起先,我們都很高興,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聽到他兩屋裡傳來一聲驚叫,我和文泰跑去看時,見哥哥嚇得躲在牆角,我嫂嫂不見了身影。正要問時,卻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從房樑上傳來,只見嫂嫂居然光著身子從樑上順著柱子爬了下來。她披頭散髮像個妖怪,兩隻眼睛眼仁縮到幾乎看不見,全是眼白,脖子和身上青筋密佈,整個人神智全無,就像畜生一下在地上爬動。
那個雲遊的法師還沒有走,哥哥去找他。他說是因為嫂嫂體弱,承受不住藥性兇猛,以後只怕要靠吃他的續命丹才能苟活下去,否則就會死得很慘。
我覺得這事甚為不妥,但是哥哥管不了這麼多,他只要嫂嫂能活下去,也不管那是人是鬼。他重修了御好閣,在頂樓加蓋了一個半層的閣樓,就讓嫂嫂住在那裡,對外就說她已經死了。再後來的事我也就不清楚了,今晚跟著你們上了船,偷聽到了你們的對話,我才將這兩者聯絡了起來。”
袁敏清明白過來,怪不得御好書閣只有兩層,外觀上卻比普通兩層的屋樓要高許多。她從前在閣樓裡聽到的奇怪的響動,應該也是那個已經似人非人的孫夫人搞出來的動靜。
張破甲嘆了口氣道:“這麼說,你哥哥倒是個情種,也是個可憐人……只不過,他暗地裡提供了許多生人給南山法師做蠱,害人不淺……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啊。”
孫隱兒有些失神,默然不語了一會兒,才悠悠問道:“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張破甲道:“背上砍了這麼大一口子,我看那樣,應該是弄傷了脊椎,肺泡又被踩破了,不用撐到船沉,人就沒了。”
孫隱兒泫然欲泣,咬牙說:“他們會不會去害嫂嫂?我得趕緊回去。”
張破甲乾咳了一聲說:“姑娘,他們沒功夫去管你嫂子。恕我直言,害不害她有什麼分別。你嫂子其實連著她清醒的那部分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靠蠱藥養活的軀體,只有個吃喝拉撒的本能罷了。”孫隱兒聽了,眼裡噙了淚水一動不動瞪著張破甲,張破甲可憐她道:“你難道要為了你嫂嫂這具軀體,步上你老哥的後塵?我勸你,別再給她吃什麼勞什子藥了,你們讓她這麼活著夠慘的,死了才是解脫。你老哥陷在其中看不明白,你可千萬要做個明白人。”
孫隱兒聽了,沉吟半響,默默點了點頭。
榮泫飛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孫隱兒抬起頭看他,一雙鳳眼上的睫毛沾著晶瑩的淚珠,說道:“我要回去,哥哥不在了,我要撐起這個家。你……你們不會回去了吧……”
榮泫飛說:“不回了,彬縣我們也不會去。你回去之後,有文泰照顧你,還有果兒,你留在那裡要盡心盡力做事。”張果兒聞言拼命點了點頭。
每個人心裡都壓著沉甸甸的心事,再無話可說。當夜就在岸邊烤火歇下。
榮泫飛閉著眼睛輾轉難眠,卻聽見耳邊似有爭吵之聲,睜眼看去,果然見遠處有兩個人正在爭執。他不自覺的走過去聽,夜色之下,並不能看明確兩人的容貌,只是依稀一長一少。
只聽那個年長的生氣地說道:“立長立賢都輪不到你。”
那個小的針鋒相對道:“他非我族人,叔伯也贊成把他趕出去,你為什麼還要護著他。”
年長者氣道:“你們本是同根,你怎能這般狠心?我一點也沒看錯,你根本毫無賢德之心,沒有資格覬覦族長的位置。”說完兩人都往榮泫飛這邊看,榮泫飛嚇了一跳,連忙擺擺手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偷聽,只是二位的響動實在太大了,我這就走。”
這兩人卻毫不在意,那個年長的更是朝榮泫飛走近幾步,一招手道:“過來。”
榮泫飛不明就裡,往前挪了兩步,卻看清了這個年長者,約莫四十歲的樣子,對著自己既嚴肅又慈愛。這人開口說:“我走以後,這邊便是你當家,這話我會吩咐下去,你不用擔心。”說著瞪了一眼那個年少的對榮泫飛又道:“你也知道他就這個樣子,該罰的時候你就罰,不要總偏袒他,我看誰還敢造次。還有你娘,你和阿玄要照顧好,不要讓她受委屈。”
榮泫飛大惑不解說:“等等、等等,大叔你在說什麼,我不認識你們啊,我親孃早就死了。”
那個老者卻好像根本沒聽見他的話一般,繼續說:“嗯,你明白就好,我也走得放心。”說著就朝河邊走去。榮泫飛想要去追,卻兩腳生釘,一步也動彈不得,直到那兩人都消失在河邊的水霧中,才拔動雙腿,往前一跌轉醒過來。
原來是夢。
及至天明,榮泫飛送了孫隱兒和張果兒兩人去渡口。孫隱兒精神已好了許多,瞪著兩隻腫泡的眼睛瞧著榮泫飛欲言又止,最後千言萬語化為一句“保重”。
榮泫飛目送渡船離開才回去和段雲澤他們會和。
“眼下我們去哪?”榮泫飛問。
段雲澤道:“去嘉峪關。”
榮泫飛頗有些意外地問:“還去那裡?”
張破甲解釋說:“是小狐狸的意思。據她這些年的觀察,那夥人的據點就在關外,而且她說當年被囚禁的地方也符合那邊飛沙走石的特徵。但是這個地方很不好找,若無人帶路根本進不去。她說南山法師非常忌憚你,所以你得跟著我們走。”
榮泫飛心道那還有什麼可說,這幾個人的小命早就拴在了一起,於是朗聲道:“行,走便是。”
張破甲忽然小聲道:“要快一些,我很擔心小狐狸。”
段雲澤問:“怎麼了?你不是說她的傷沒事嗎?”
張破甲道:“我本來不想說的,她讓我別多管,可是……那天你們跳河後,她從地上爬起來時,變得好像不像她。”
“什麼意思?”榮泫飛問。
“她的瞳孔放大,發紅,臉色灰白,呼之不應,不過片刻就恢復了。我問她時,她推說是老毛病。”張破甲對著段雲澤說,後者道:“這倒像是……”段雲澤沒有說完,沉吟片刻正色道:“快走,往關外去,和她會和。”
榮泫飛見了他的神色,心裡有了一個很壞的預感,但他既然不願現在說,那他也就不問。
在那茫茫戈壁灘上,也許將會有最後的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