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終結之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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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去,來人是嶽素霓,只見她滿臉、滿身都是鮮血,身後地上還拖著一個人。

榮泫飛認出來,地上那人是鷙,只見他雙臂凹成一個古怪的造型,雙腿無力地拖拉在地上,看起來奄奄一息。榮泫飛看得出,鷙的雙腿已被她弄殘廢。

看著躺在地上的青陽昊,榮泫飛心道:她和段雲澤的套路倒真是出奇一致。

“你的血?”段雲澤問。

嶽素霓默默搖了搖頭。

青陽昊像是非常驚恐,太陽穴青筋暴起,瞪著嶽素霓的眼神無異於看到修羅,最後咬牙說道:“不該留你一命,那時候就該讓你去死,你這噬主的女妖!”

嶽素霓充耳不聞,將鷙摜在地上。她的頭髮有些散亂,滿臉是血,看起來非常扭曲詭異。

她走到青陽昊面前,神色可怖、陰狠地說道:“賤人,張破甲死了,你要給他陪葬!”

榮泫飛聞聽此言頓感晴天霹靂,連一貫自制的段雲澤也露出了悲痛的神色。

嶽素霓一腳踩住青陽昊的肩膀抵住,一邊抬起他的兩條胳膊,一用力,依樣將其拗斷。

在青陽昊的慘呼聲中,她走回鷙面前,將他拖到建木旁,用他的劍割斷他的頸部動脈,說道:“你是不是應該感激我,讓你能夠死在故土。”鷙只發出一點呻吟,鮮血立刻噴湧而出。血流入砂石中,滲透下去,被樹根吸收。

隨著鷙的抽搐漸漸停止,建木的樹幹,果然開啟一個口子,向裡面看去,可以看見一刻強壯有力的心臟在跳動著。

段雲澤看了榮泫飛一眼,示意他繼續。

榮泫飛從袁敏清手中接過一把匕首,走近樹幹,看著那顆跳動的心,此時那顆心好像也感受到了死亡的意味,跳動驟然加快。

榮泫飛看了看手中的匕首,父親告訴過他,只要他將匕首插進樹幹中的心,建木之靈就會將心的主人的靈魂抽走。而同時,建木之靈也會取走行刑之人的心替換進樹幹中。也就是說,殺死青陽昊後,榮泫飛自己的心臟就會進入樹幹中跳動幾十年,而他為了避免剜心之痛,則不能遠離這裡。

榮泫飛回頭看了看袁敏清,邊關苦寒,但有她在,便萬事足矣。遂下定決心,“噗嗤”一聲將匕首扎入那顆跳動得過久了的心,那顆心臟立刻化成了一灘黑水。

“啊——!”青陽昊立刻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在只有他和榮泫飛才有的幻覺中,從建木粗壯的樹幹上出現了一個恐怖的黑影。

這黑影是如此巨大,至少有三人高。他一手探向青陽昊,一手探向榮泫飛,青陽昊覺得自己正被抽離原來的肉身,甚至可以感受到生命在快速流逝。而榮泫飛,卻看到一隻恐怖的大手無聲地穿過他的胸膛,從裡面取走了那顆滾熱的心。

榮泫飛眼前一片漆黑,胸口錐心刺骨的痛,等疼痛消退,眼前又恢復光亮之時,他已經躺在了驛站的床上。

“榮哥哥。”耳畔是袁敏清清脆的聲音。她見榮泫飛終於醒來,盯著他的面色看了又看,這才長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榮泫飛環顧了一下屋內,見所有人都在場,唯獨不見張破甲。他想起嶽素霓說的張破甲已經死了,不禁悲上心頭,掙扎著坐起來問:“張破甲的屍首呢?”

段雲澤說:“兩天前從那裡出來,就燒化了。”說著指了指桌子上的小甕道:“這是他的骨灰。”

榮泫飛心如刀絞,那個山一樣高大的漢子,身後只留下了這樣一小罐東西。他落下淚來說:“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他值得好好落葬。”

眾人沉默,段雲澤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無妨,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

“那個妖人呢?”榮泫飛抹了一把淚,咬牙切齒地問道。

嶽素霓說:“挫骨揚灰,世上再不會有這號人了。”

段雲澤指指榮泫飛的心口問道:“你可有不適?”

榮泫飛搖搖頭,他覺得頹然無力,在他還來不及感受到報仇的喜悅的時候,痛失摯友的痛苦又將他打回深淵。

一切就這樣塵埃落定了。

修養了幾日,榮泫飛已經大好,段雲澤陪著他到集市上散心恢復,問他有什麼打算,他答道:“我離不開這裡了,以後就在這附近定居,清妹也會留下。你們呢?”

段雲澤沉默片刻說道:“我要帶她走,至少最後,能讓她過一些平淡快樂的日子。”

榮泫飛想到在幻境中嶽素霓的病情已經好轉,不禁問道:“她的症狀不能緩解嗎?”

段雲澤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非神仙,世上也無人能醫治她。榮泫飛,人的命數雖是天定,但是怎麼活卻是自己掌握的,我希望你以後都過的自在。”

人群中,榮泫飛回味片刻,默默點了下頭。

沒有淚別,分道揚鑣之時,只有一聲“珍重”。

馬蹄踐起的沙土,塵封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往事。再無人會知道,在關外的戈壁灘上,曾有誰灑下熱血。

————終結————

青海湖邊的一座小屋,天色晴好,段雲澤將吃食放在桌上。彼時他已脫去了一身道袍,換上常服,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男主人。

屋內的陳設非常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張杌凳和一些其他必須的事物。

她的時間已所剩無幾,段雲澤不想將寶貴的相處時間消耗在路上,因此就近在此住下。

嶽素霓已經有兩個月不曾吸食過人血,因而疼痛也更頻繁地發生,全身抽搐、徹夜難眠,只能在白天稍稍小寐片刻。如今神智也時常混亂,段雲澤幾乎每天都要念安魂咒來安撫她,整夜整夜地哄著她。

她已經沒有力氣走出木屋。

段雲澤進到屋內,發現此時本該在休息的人已經起來,就著一面粗陋的銅鏡,正在整理鬢邊的頭髮。

“怎麼起的這樣早,今日覺得如何?”段雲澤放下東西,走上去,兩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問。

嶽素霓從銅鏡裡看了看他,莞爾一笑說:“天氣這麼好,我想出去走一走。我今天覺得非常好,身上也有勁了。”

段雲澤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等一下我陪你去,先來吃點東西。”段雲澤轉過身,閉上眼,掩飾自己的神色。

二人草草吃過東西,又休息了一會兒就往湖邊去,一直走了半日,才在湖岸邊席地坐下。

青海湖的湖水湛藍得如同寶石一般璀璨,夕陽的餘輝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白雲像棉花一樣懸掛在深藍的天空中。

嶽素霓依偎在段雲澤懷裡,看著落日漸次染紅天地,火燒雲在空中燃燒,忽然輕聲說道:“我死後,也將我焚化了。”

段雲澤看著日落道:“說什麼傻話。”

嶽素霓卻接著說:“一半帶回崑崙,好讓我落葉歸根。另一半,你隨便找個地方,把它灑在湖水裡和空中,這樣,我可以化成雨、化成風,一直陪著你。”

段雲澤“嗯”了一聲。

兩人沉默地看著那火輪逐漸往水平線下隱去,只留最後一點光芒在天地盡頭掙扎。

那點殘光映在嶽素霓的眼中,像火一樣炙熱,她終於流下淚來說:“我好害怕。”

“什麼?”段雲澤低頭問她。

“我怕死,真的好怕。我原來覺得自己已經活夠了,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希望能再活久一些。”她哭出聲來,渾身顫抖道:“我不想死,我好害怕,誰能救救我。”

段雲澤無力緩解她的恐懼,只能更緊地抱住他,輕緩地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我會永遠陪著你。”

當天空中最後一絲光芒終於也被抽走,銀河劃破夜空,絕美的夜色,懷裡的人卻已經冰涼。

她從雪中來,她在火中去。

榮泫飛在五年後曾返回過一次松江府,清虛觀的觀主說六年前段道長走後,就再也沒見他回來過。

榮泫飛看了看從前住過的禪房,又進了一趟雲集山房的雪窖,一切都靜默無聲,沒有人跡,雪窖的主人再也沒有回來。他感慨萬千,悄悄帶上門離開。

雲集山房裡的密室,靜悄悄,再沒有人去開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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