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馬揚鬃破碧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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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江南,已經是梅雨紛飛的季節,薄薄的春風和著細細的春雨讓萬物都陶醉在春天的氣息裡。

西子湖畔,幾處黃鶯在樹上嬉戲,清脆的叫聲透過淡淡的煙雨,讓整個湖都活潑起來。燕子夜時不時低低地劃過湖面,輕快地在湖面上留下道道水痕,然後隱沒於湖畔那頭的雨幕中。

淺草剛好能沒過馬蹄,從湖畔的那頭緩緩地走來一匹馬。伴隨著嘚嘚的馬蹄聲,朦朧的身形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馬很健壯,馬鬃被雨打溼,貼在脖子上更顯油亮。馬背上面斜坐著一個年輕人,背背長劍,神情中有一絲慵懶,他甚至絲毫不注重自己騎馬的姿勢,似乎很享受這柔和的季節,淺白色的衣袍上蹭了些許泥土,馬身上也有飛濺的泥巴。顯然這匹馬和它的主人剛剛經過劇烈的奔跑。

湖邊不遠處有個涼亭,亭上掛一塊匾額,上寫“賈亭”二字。這二子蒼勁有力、墨飽欲突,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但那人並不在意匾上的書法,因為書法只是給有閒情逸致的文人看的,而他不是文人。現在的他更需要的是休息調整。

一人一馬來到亭邊,年輕人將手裡的韁繩隨意一扔,一屁股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坐姿隨意,但機警的雙眸卻仍然不斷地向四周掃著。

忽然,一種緊張感讓他心頭一震,一股惡寒流變全身。那是一種威脅、一種殺氣,多年的殺手生涯讓他本能地對危險有了莫名的感應。

他一掃剛才的慵懶之神,雙目中迸出厭惡之色:怎麼這麼快就追來了。不遠處的幾棵垂柳上,黃鶯不再如剛才歡快的歌唱,而是帶著幾分驚恐飛身而去。

一枝快剪如流星趕月般從五十丈外的樹上射到賈亭之內,然而更快的是射箭之人,他幾乎是同時與箭到達亭內。

那青年翻身魚躍,躲過了那枝快箭,同時臨空一掌將射箭之人逼出亭外。

箭之人倒也不急著進攻,駐足亭外,說道:“雪涯,你能逃到這裡,看來顏展已經敗給你了。”

原來這青年叫雪涯。

雪涯微微蹙眉說道:“他受了重傷,我並無意殺他,我只是要求他不要攔我的去路,可他卻要拼死阻攔,我只能下重手,此時你要是趕去救他的話,說應該能救他的一命。”

“救他?”射箭之人呵呵笑道,“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能完成任務、抓你回去更重要的了,至於顏展的死活已經不在我的考慮之列。此時縱然救得了他,回到宮王府他一樣逃不過懲處。一套處罰下來,跟死人也就差不多了。這回上頭下的是死命令。呵呵,其實,你應該對自己的身價趕到滿意才對。”

雪涯眉頭又皺,似是對射箭之人的話非常不滿,這沒完沒了的追殺,跟捅了馬蜂窩似的。他倒是寧願自己一文不值,或許那樣的話,他才能夠不疲於奔波和拼命。可是現實並不因為自己的厭倦而停止或改變。眼前的對手也曾經是它的同伴,準確地說是以前任務中的同伴,所以他知道,而且這個人將會比顏展更難纏,因為他就是組織中排名第四的斷飛。此人輕功一流,手中的穿雲箭更是百步穿楊,曾以一劍洞穿京城正陽門前的石獅。一年前,陳橋一戰,他單憑一張弓、十枝箭,大敗唐門五傑,其中以輕功見長唐敖和以暗器成名唐政被一箭串定在橋欄的石蹲上,俱是心肺炸裂而亡。從那以後,斷飛便名滿京師,威震江南,也因此奠定他在組織中的地位。用他的話來說,射箭就是一種藝術,每一次的搏殺就是藝術的一次昇華,他需要自己一次次昇華,一次次蛻變。

面對如此強悍的對手,雪涯也不大意,緩緩抽出劍來凝神戒備。他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對方的這次箭術昇華之中。

見雪涯持劍而立,斷飛也緩緩地拿起弓來,他也十分看重眼前的對手,說道:“自從陳橋一戰後,我一直在思考,什麼樣的箭才是最強的箭,而最強的箭有需要什麼!經過數次大戰,終於,我領悟到自己箭術的不足,那就是:弓強而箭弱。”

見雪涯不答話,斷飛知道他正在凝神以防自己偷襲,於是輕笑一聲,接著說道:“箭的強弱並不在於箭矢的多少,而在於每支箭矢上的力量。人的內力終究有限,箭矢越多每支箭所灌注的內力就弱,所以要想發揮箭真正的威力,就要減少箭矢的數量,於寓心於箭,全身心地發好每一箭。所以,在最近的幾次任務中,每次的任務我都不超過五枝箭。現在,面對你這樣的高手,我十分有興趣試試我灌注全力的三枝箭究竟能達到什麼樣的境界。剛才那一箭算是打個招呼,下面,我正面出三箭,你接招吧。”他說得那樣自然,好像發自心底對自己的考驗,也是對對手的考驗,渾然不與對手的生死搏擊。

雪涯還是不答話,凝神而立,真氣佈滿全身,他深知:高手過招,容不得半分鬆懈。就憑斷飛這番領悟,其武功已經與以前不可同日而語了。此時他周身內息湧動,不斷地向周身溢位,將青衫都吹得鼓脹起來。他將劍橫在自己的胸前,雙腳一錯,給人一種隨時都能高高躍起的感覺。

忽然,雪涯星目閃動。

斷飛的第一箭已經過來了。這一箭帶著無處不在的勁氣向他飛逝而來,那是一股讓人無法躲避的勁氣,甚至給人的感覺就是即使你化作雄鷹展翅飛入九霄之上,它仍然能透過九霄的雲層將你射下來。

箭本身就是遠端利器,距離越遠,則優勢越明顯,所以要破箭就要接近射箭的人。雪涯身形閃動,猛然間有高高躍起,揮劍迎上了流星似的箭矢。此時,他催動內力,劍光暴漲,一寸寸地向外擴張,劍身化作熾白的光幕將箭矢無處不在的勁力一點點地抵消、吞噬。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之聲,那枝細長的箭矢,經不起這兩股強悍的真氣劇烈,寸寸斷裂。

也就是這短短的瞬間,雪涯已經欺近斷飛一丈。

斷飛又何嘗不知雪涯是要與自己近戰,他雙腳輕輕點地,身體平著向後飄去。他的輕功本來就是一流高手的境地,此時一躍更為迅速,但是就在躍起滑動的過程中,仍以一種奇特的姿勢單腳踩弓、右手搭玄,第二箭已經拉滿。

只聽得“彭”的一聲,第二枝箭隨聲而出,如同第一箭一樣,充滿著無處不在勁力,只是這枝箭去勢更快更猛。雪涯本來欺近一丈距離,但是這枝箭卻將他的前進的道路悍然劃斷。

這第二枝箭太強了,雪涯身形不得不稍微一頓後,然後向這箭正面迎了上去。

眼見雪涯如此,斷飛不禁一愕,但他隨即明白雪涯並非拼命,而是想要衝開自己的真氣。

果然,雪涯用將內力灌注長劍,用凌厲的劍鋒將箭矢上帶著的無處不在的勁氣生硬地劈開。第二箭如同第一箭一樣,仍是寸寸斷裂。

斷飛見狀,暗想:數月不見,自己箭法雖然有所精進,但想不到他的劍法也已經達到如此的境地,可以寓人於劍、人劍合一,一舉打破自己的箭上所帶真氣。

想歸想,斷飛卻並不停頓,因為雪涯雖破了前兩枝箭,但是此刻卻與他的距離更遠了,是自己出第三箭的時候了。面對如此好的時機,不待雪涯破箭後落地站穩,斷飛已經搭上了第三枝箭。這第三枝箭剛搭上,就已經透著絕強的殺氣,細細的春雨似乎也不能經受著蕭瑟的殺氣,紛亂地向四周飛灑開來。但這第三箭卻並非似前兩支箭那樣直接射向雪涯,而是射向上空。

如果說前兩箭只是試箭的話,那麼這第三箭才應該是斷飛真正的一箭,箭矢在空中劃了一道完美的弧線,轉頭俯衝,帶著洞穿三界的威嚴和殺傷力呼嘯而下,細長的箭矢此時已經化作無邊的箭網,將萬物都罩在下面。交織的箭氣將箭的任何盲點一齊掩蓋,沒有盲點的箭便是無敵之箭,整個空間都似乎在箭網的籠罩下不斷收縮凝固,讓人難以抵抗,甚至是呼吸。面對這樣強悍的箭氣,任誰也無法打破,強如雪涯這樣的第一殺手也不行。

雪涯明白了,斷飛的前兩枝只是讓他找到合適的方位和合適的時機,而這第三枝才是斷飛真正的實力,他要打敗自己,靠的就是這令天地變色的第三箭。從某種角度講,他還是隻用了一箭。然而這一箭卻說明他已然領悟到了箭法的真諦,因為這已經不實單純的箭,即使是箭折了、斷了、碎了,但強絕的真氣和勁力也絲毫不會因此而減弱和遲鈍。

實際上,這第三支箭已經達到了凝神成箭的地步,這一箭沒有人破得了、擋得住。

雪涯輕輕深呼了一口氣,將灌注內力得長劍拋向那第三枝箭。但是在箭網的強勁扭錯下,長劍被生生扭斷。那箭鋒芒稍被阻止,只是停頓了一下後,便以更大的力量反撲而來。

但也就是稍頓的一剎那,雪涯左手向右劃了一半圓,右手向左劃了一個半圓,接著雙手不斷變換交織,迅速結印在手,他全身的真氣將陡然一盛在周身上下三尺之內佈下一道強悍的防壁。

終於,一攻一防兩股真氣終於撞倒一起,發出巨大的轟隆聲猶如九天炸雷,穿透了雨幕,向四面遠遠地傳播開來,彷彿大地也被這力量所震撼,顫抖不已。

在巨大的響聲後,斷飛突然覺得,箭鋒下已經空無一人。就在他詫異的瞬間,看見雪涯已經衝出箭氣之網,向自己徑直衝過來。

斷飛本想施展輕功向後躲避,但是,剛才的那三箭幾乎將他的真氣耗盡,根本無法躲開。情急之下,他倉促起手,舉弓相抗。只聽“咔”的一聲,這手種得強的弓應聲斷裂,而雪涯的手卻去勢未減,直直插入他的左肩之上。

斷飛猛地向後摔倒,血濺如柱。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同時右手快速地將幾處大穴點住,讓血流漸緩,臉上盡顯無奈,劇烈的咳嗽讓他無奈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也有些悲涼。

是的,他敗了,但是他卻說道:“謝謝”。因為他知道雪涯是留了情的,如果雪涯的手插的不是他的左肩而是心脈的話,現在的自己馬上就會變成一局冰冷得屍體。“你終究比我強,不愧是噬窟中充滿傳奇的傳奇殺手。看來我的這個任務實完不成了。咳咳......你留我一條命就不怕我拼命攔你嗎?雖然我現在的情況絕不可能攔住你,但至少可以給你造成一定的麻煩。你知道我是視任務為第一的人!”

雪涯轉過,向自己的馬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對我來說,你和顏展都一樣。我只希望你不要當我的路。我現在疲於奔命,更疲於殺人。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我都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傷你性命是想告訴你,生命中還有許多比任務更值得去做的事。其實你並沒有輸給我,你已經將箭術領悟到如此高的境界,是個讓我重視和尊敬的對手。”

“可是我終究沒能夠打敗你,箭網終究困不住你,想不到你的武功也大有長進。”斷飛仍然不住地咳著,看著地上斷裂的劍鋒,突然間,他又像是明白什麼似的,說道:“你的長虹劍呢?看來,我還是不夠心細,你既然能夠棄自己的寶劍而用一柄普通的鐵劍,說明你已經不需要憑藉寶劍之利,或許你根本就無須用劍,這一戰不需要發生,從開始就註定我輸了。”

雪涯微微苦笑道:“並非我要棄長虹劍,而是我不能在擁有它,雖然身入組織之時起,長虹劍就伴我而行,多少次任務中我死裡逃生,我曾視他為生命,也以為有它在便有希望。但是後來,就是那天之後,我突然覺得長虹劍不再適宜跟隨自己,作為一種利器,它的存在只能帶給我更多的厭倦,或者說我不再需要它了……”

“我任務完不成了,咳咳,”斷飛極力挺直身子,說道:“這是我唯一沒有完成的任務,我失敗了,但是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的失敗。”說罷,他右掌灌力,猛地向天靈拍去。

雪涯明眸閃動,隨之身形閃動,五指併攏,氣出如劍,恰倒好處地打在斷飛的右腕上,將他手上的勁力打散。

斷飛再也支撐不住了,氣喘如牛,倒在地上。

“你又何必如此執著呢,我說過了,在你生命中還有許多比任務更值得你去做的事情。人世間有許多的事情是不需要武功解決的,也是武功解決不了的,比如說友情,愛情。顏展大概還在莫之橋上,恢復一下內息,去救他吧,他傷得比你重,我們不是天生的殺手,也不失天生的無情人。”雪涯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友情?愛情?

在斷飛的詫異中,雪涯已經跨上馬緩緩前行了。此時,他覺得自己很累,但是自己能去哪裡呢?果真是天下之大,竟然沒有容我的安身之處嗎?任馬隨行的他已經無力思考前路的方向,現在他滿心裡都是那個曾經讓他心動而又難忘的人。

雨漸漸小了,天晴了,已經是夕陽西下之時。黃昏好美啊,巨大的夕陽下,寂靜的古道上,人孤馬單,料峭的春風中,他是否覺得寒冷?他在沉思嗎?

「請諸位客觀老爺們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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