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天若有情天亦傷(1 / 1)
“我說你最近怎麼……就像失魂落魄一樣,原來,你和雲姑娘之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慕環真說。
林清竹忙安慰他道:“念君,其實沒關係的,這仗快要打完了,來日方長。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將雲姐姐尋回啊!你就不要如此傷心了。”
鍾千情也說:“對呀元帥,雲姑娘只是離開而已,不代表我們不可以把她找回來呀!等我們找到她,一定要讓你以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將她明媒正娶!”
常念君默然不語,其實他就是這麼想的,他只是在怕,怕自己根本找不回修月。
“元帥!元帥!”屋外有兵員在呼喊。常念君急忙走出,問:“什麼事?”
那兵員遞上一支頭飾:“元帥,有個姑娘讓我帶這個給你,她聲稱自己是雲將軍的朋友,希望見一見你,她說,出了唐營的北門口,徑直往北走,自會尋到她。”
常念君認出,這是修月常戴的頭飾,這姑娘必然大有來歷,於是連忙往相應方向奔去。前方,正是“大焦熱地獄”內的那片沙漠,他再一次來到此地,就是在這裡,他與修月擁有了不可分割的牽絆。
“想必公子,便是常念君了吧?”
常念君駐足,回頭看去,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青衫姑娘。她身段婀娜,一定是個美女,但她似乎不喜歡展示自己的美貌,故意在臉上戴了一層面紗,故常念君看不到她的真容。
常念君回答:“我的確是常念君,姑娘你又是……?”
青衫姑娘回答道:“我是雲修月在外結交的朋友。今日你我相會,是雲姑娘要我來的,她託我給你帶幾句話。”
“修月……”常念君的心頭,陡然像壓上一塊重石,他不知道,修月託這青衫姑娘對自己講的話語,究竟能令他是喜是憂。
他在恐懼,他太害怕修月說的是會使他難過的話。
青衫姑娘繼續說道:“雲姑娘要我告訴你,她去了很遠的地方,開啟了新的生活,過得很不錯。她也很感謝常公子曾經對她的好,會永遠記在心間。不過,她希望常公子不要再找她,她不想再打擾常公子的生活,也勞煩常公子不要再打擾她的生活。”
淚水湧上常念君的眼眶,他所恐懼的事,終究變成現實,修月到底是不願回來,這是他不願接受的答案。他在等,他在期待,也許青衫姑娘還有別的話要說,也許修月的話,還會有轉折呢?
烈風吹過煙沙,良久,都是靜默。一隻烏鴉飛過,那討人厭的“嘎嘎”聲揮之不去。
“姑娘,你能讓我見見她嗎?我只見她這最後一面,可以嗎?”常念君的淚水抑制不住,一條一條地掛在臉上,他已忍不住對著青衫姑娘哀求起來。
青衫姑娘已經背過身,她的聲音緩緩傳來:“常公子,我也不知雲姑娘之去向,就算你要我帶你去找她,我也一樣是不知其蹤。”
常念君顫抖著聲音問道:“那……敢問姑娘,我和修月之間的事,你可清楚?”
青衫姑娘道:“你們這些江湖兒郎的恩怨情仇,我可沒興趣聽!我不知你是怎麼惹怒了雲姑娘,弄得她怎麼也不願見你……莫非是你始亂終棄,把她給拋棄了?”
常念君眼中的淚水已是控制不住:“若真的只是我始亂終棄,或許我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痛苦了……”
青衫姑娘沒有回身,依舊背對著常念君,她沒有再答一句話。
常念君情不自禁地開始絮叨起來:“姑娘,你可有一生珍視的人?如果有,那你應該能理解我現在的痛苦和悲傷。我把一個我本該用一輩子去疼的女孩弄丟了……那種感覺,只怕比女子失貞還要可怕,我每日就是處在這種地獄般的生活之中……
“你知道嗎?自從她離開之後,我的眼睛,似乎就變成‘涸源之眼’,再也流不下一滴淚。甚至當我的朋友顧嶢死於非命時,我都做不到流淚。我好恨,我恨我為什麼要對修月說那些話……如果我不說,她也不會走……”
青衫姑娘嘆道:“你說的這些,我可不懂。這樣吧……雖然我不知你們之間發生何事,但看你對她也算情深義重,你以後若是還想再找雲姑娘,就試著去找找看吧。我……也不打算再攔你。”
“謝謝姑娘,”常念君道了謝,眼神之中已恢復些許希望,忙又問,“不知姑娘,能不能給我一點修月現在何處的線索?”
青衫姑娘搖搖頭:“我也幫不了你。”
常念君的眼神,又一次歸為失望,他的心中,滿是灰心冰涼,他有太多話想說,卻一直找不到傾訴的物件,他忍不住對著這青衫姑娘又一次喋喋不休起來:“姑娘,也許你在疑惑,我不是說,修月走了以後,我便再也不會哭了嗎?那我為什麼現在還是流下了眼淚?”
“是啊!這確實是有點奇怪,你不是說你不會哭了嗎?怎麼現在又哭得幾度哽咽呢?難道……你在說謊?”青衫姑娘說道。
她其實沒有看到常念君的淚水,不過從常念君的聲音上來判斷,他的確是極度悲傷。
常念君又道:“是陸九皇他點醒了我:‘修月為你做了這麼多,你為何還是不懂她一個女孩子家的心事?她除了是愛你,難道還會有別的理由嗎?!’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修月的心思,我的世界,彷彿天塌地陷,又彷彿雲開月明……我在那時,淚如泉湧,終於再一次流出了眼淚,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也終於明白,如果不把修月找回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青衫姑娘仍不回頭,只是以語言安撫他道:“別這樣,你的日子還長著呢!不要弄得像尋死覓活一樣!”
常念君的話匣子一開啟,便有些失控,他真的壓抑了太久,心中的苦楚,似乎在今天全部淌了出來:“姑娘,我也不知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我不曉得修月有沒有和你說過,我過去與修月相處,說得最多的便是:‘修月,我欠你太多,記得讓我還。’我說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說得很認真,我也不知……修月她到底還記不記得這句話……
青衫姑娘知道,其實雲修月記得,她記得常念君的這一句肺腑之言。
身後,常念君的聲音繼續傳來:“然而,直到她離開之後,我才明白,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有多虛偽,我根本不是想‘還’她為我所做的一切。”
青衫姑娘還是沒有轉身,只是忍不住問道:“那你是什麼意圖?”
常念君繼續說道:“後來我才明白,我不是想‘還’我‘欠’下的債,我之所以總是對修月這麼說,其實是想她留在我的身邊,讓她不要離開。我無數次在幻想,只要她回來,我願不惜一切代價給她所有她想要的。
“在我的幻想裡,在我的夢裡,我和她得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我多想在那個時候,我們一起騎馬,去塞外看那些可愛的牛羊;又多想帶她回桃源村,向每一個人介紹,這是世間最好的姑娘;我多想牽住她的手,告訴她,我這輩子欠她的債,是還不完的,我希望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還能相見,我用我的生生世世來還你……
常念君頓住了,他方才只顧宣洩自己的情感,忘記這青衫姑娘只是個局外人,她又怎麼聽得懂呢?於是常念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這青衫姑娘的背影,對她說:“哦對不起姑娘,你應該理解不了吧?你應該不會明白,修月對我有多重要吧……”
不是的,其實她明白,她對常念君的痛苦,可以說是感同身受。
她知道,這世上有一人,你在想著他,而他亦念著你,但二人不能相見,這是何等的痛苦悲傷。
青衫姑娘沉靜好久,她在猶豫,她在彷徨,她亦在衝動,亦在思索。
她明白的,常念君並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一直在輕鬆歡樂地活著,相反,常念君現在過得,痛苦而又沉重。
她的心中,有兩個聲音正在鬥爭,這一番鬥爭,激烈得不下常念君打過的任何一場戰役。
一個在說:“告訴他真相吧!你看他是何等地思念你,你又是何等地思念他呢?既然如此,你們二人又何必像現在這樣,痛苦糾結地活著?”
另一個在說:“倘若你真的告訴他真相,你要他怎樣選擇,難道真的要他拋棄忘思鈴,去選擇你?我勸你還是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初他追求忘思鈴,追求得有多苦,如今他和忘思鈴終於在一起了,你又怎麼忍心拆散他們二人呢?”
這一個又說:“你沒聽到他方才的話嗎?念君對你的重視,現在已經絕不會低於忘思鈴!回頭吧!也許,你們之間,真的還有機會的!”
那一個又說:“你可真是高估你自己了!念君為什麼會這樣?這是因為他對你懷有愧疚,還有,他亦是知道,是他身上擔有對你的責任!但是,這能代替他對忘思鈴的感情嗎?當然不能!所以,你省省吧!不要再作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這一個再說:“幻想?難道他的痛苦也是我幻想出來的?我只知道,也感受得到,倘若他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只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一個在說:“呦呵,你真是越來越高看你自己了!他只是拿你當朋友而已,頂了天也只是摯友!朋友是可以再交的,你走了,他總可以交新的朋友吧!”
……
那兩個聲音鬥爭很久,兩方說得似乎都很有道理,可以說是難分高下。最終,有一方取得勝利。於是青衫姑娘鼓足勇氣——這片勇氣,似乎透支她這一生所有的餘額——她取下臉上面紗,同一時間,她也回過身去,她的右手伸了出來,想要握住常念君的手,或者,要將常念君抱在懷裡。
那張卸去面紗的臉龐,無疑是在告訴常念君,她不是別人,她就是雲修月啊!
那一瞬,整個世界似乎都是亮的。
然而,雲修月伸出的手,懸停在半空之中。
她的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片飄散著風沙的大漠。常念君,不知在什麼時候,早就離開了。他已經走遠,是往哪個方向去,都是不得而知。
沙漠之中,僅剩雲修月一人孤單寂寞的身影。
他們於這片大漠中,有了夫妻之實,卻最終還是分道揚鑣。
他們終究是錯過了。
常念君半躺在椅子上,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他除了戰事,已經無心其他。他只想早點迎來戰爭的尾聲,然後一心一意地去尋找修月。同時他也知道,自己絕不可以因此昏了頭腦,還是得冷靜指揮才是。不然,一旦失手,關係到的可是數以萬計兵員的性命。
閻羅府臨時總部。宋帝王宋平聲問魔君胡平月:“等殺了常念君,你就會給我想要的東西嗎?”
新任鬼王,魔君胡平月說:“當然!我可沒有興趣學著胡裴爭奪天下,只要能殺了常念君,我便了無憾事,也該兌現自己的承諾。”
宋帝王宋平聲又問:“你那個善於製毒的手下,叫孫止錯對吧?他為何對你那麼忠心?”
魔君胡平月反問:“你又為何會好奇這件事?”
宋帝王宋平聲說:“沒什麼,隨便問問。”
魔君胡平月道:“既然你是隨便問問,那我也隨便回答一下好了。我的回答是:‘你猜。’”
宋帝王宋平聲在心中苦笑:魔君果然是一個令人猜不透的人。
魔君胡平月又道:“宋帝王,你去傳令,集結閻羅府內所有的兵力,暫時駐紮於臨時總部,然後抽撥五萬先鋒軍,對唐軍展開反攻。”
宋帝王宋平聲說:“反攻?你開玩笑呢!我們守住陣地都已經很勉強了,你還要反攻?”
魔君胡平月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這時候反攻,會被打得大敗。而常念君便會乘勝追擊,深入大焦熱地獄,追到臨時總部這裡來。然後,我會派閻羅府內所有的兵力牽制住唐軍,而我則負責殺進去,直取唐帥常念君的首級。”
宋帝王宋平聲覺得這是異想天開:“如今閻羅府內的兵力十分有限,就算集結所有的兵力,也不可能牽制住常念君的大軍。難道你能做到以一敵萬,於千軍萬馬的包圍下,殺死常念君?”
昔日鬼王胡裴曾憑藉“金剛不敗神功”,得以越過人馬無數的戰場,來到唐軍的後方。那一戰,還是鬼王胡裴與常念君的單打獨鬥,結果鬼王胡裴不僅未能殺死常念君,還差點被常念君殺死。而魔君胡平月要做的事,比這還困難太多,他不僅要殺入唐軍的人山人海,還要在千軍萬馬的圍攻下,擊殺常念君。這意味著,他要獨身一人,打數以萬計的敵軍,最後還得加上一個常念君。
——這可能嗎?
不想,魔君胡平月反問:“怎麼,難道你以為我做不到?”
宋帝王宋平聲沒想到魔君竟會如此回答,一時與他相顧無言,不讚一詞。
魔君胡平月道:“你這麼緊張,難道是在為我擔心?”
宋帝王宋平聲撇嘴:“不敢,我可沒資格擔心你。”
魔君胡平月笑了:“哈哈,放心吧。我死不了的,我若是死了,閻羅府鬼王的位子倒是可以由你繼承,但我答應你的事,可就兌現不了了。”
宋帝王宋平聲說:“你還記得就好。”
魔君胡平月又道:“好了,你下去傳令吧。集結隊伍也需要時間,我正好可以利用這段空隙,適應從胡裴那裡‘拿’來的功力。”
宋帝王宋平聲退下之後,魔君胡平月去了地牢。
他要見一個人。
不,嚴格來說,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鬼。
那隻鬼,便是曾經的鬼王胡裴。
胡裴的確已經死了,但是哪怕他已經死了,他也逃脫不了魔君的折磨。
或者說,正是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更加逃脫不了魔君的折磨。
在魔君胡平月的控制之下,胡裴成為一隻實體鬼,但正因為它有了實體,所以它走不出這個地牢。
胡裴呆呆地坐在牢房中,它不知自己該做什麼。身為一隻鬼,它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它也不打算逃跑,因為它知道,不管它跑到天涯海角,魔君都能把它抓回來。
地牢的牢門忽然開啟,魔君胡平月走進。
胡裴立刻起身,退到牆角:“你想做什麼?!”
魔君胡平月道:“一如既往,給你送禮。”
胡裴知道魔君的“禮物”意味著什麼,他能讓鬼魂變得痛不欲生,承受難以名狀的折磨,這是他的能力之一。
那種折磨,嘗過一次,便絕不會再想經歷第二次。
而魔君每天都會來一次,給他送這種“禮物”,胡裴這才意識到,什麼叫做“比死亡更恐怖的事”。
哪怕是死,胡裴也不會安寧。
這或許就是報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