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飛(1)(1 / 1)
十多天來,我一刻也沒有停歇。要不是通往此地的山路複雜艱險,被我依著地勢用石頭設定不少障礙,我也不會得到這次喘息的機會。
但我知道,那些鬼魅般的黑衣人很快便會發現這裡——據路人說,這地方叫蟲耳鎮,是方圓幾百裡唯一的集鎮。從東部通往這裡的山路崎嶇陡峭,馬匹進不來。小鎮西邊是片無盡的沼澤,當地人稱它“死亡之海”,最勇敢的村民也會望而止步。
我在街角看到一處旅館,旅館門口插著一根兩倍於木屋高的木杆,木杆頂端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暗紅旗幟。這旗幟我在遠處的山路上就曾望到。
為了恢復體力以備和即將追來的黑衣人決戰,今晚我必須在這裡住下。
於是,我走進了旅館。
顯然是被我的推門聲驚醒,從櫃檯後面探出一個長相古怪、睡眼惺忪的腦袋。
那掌櫃帶著驚奇的神色打量了我一番。幾句詢問之後,我被他帶到後院的走廊內。
“客官,小的這店實乃自建民宅,並排共有四間客房,西邊的那間剛被人住下,其他三間客官你隨意挑。”掌櫃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
“你把這間的門開啟,我們進屋再說。”我指著東邊的一間說道。
掌櫃利索地開啟門鎖,帶我進入屋內。黃昏的微光透過北面木牆上發黃的窗紙,將屋內染得微微泛黃。
陰暗的角落裡橫著一張破舊的木床,木床上蓋著一層質地粗糙的深色布毯,旁邊擺著一把蓋著短布的矮凳和一個盛滿水的鐵盆,昏黃的光線讓這些物品都顯得有些幽暗。
遠處集市上的喧鬧聲和近處民舍內雞鴨的叫聲透過窗戶傳進來,聽起來像是一團寺廟內渾濁的唸咒聲。
“你先給我說說西邊客房那個人的模樣,看上去多少年紀?什麼打扮?輕點聲說,別讓外面的人聽到。”我把掌櫃拉到牆角,壓低嗓音說道。
掌櫃眉頭微蹙,露出略帶驚恐的表情,緩了口氣說道:“客官你請放寬心,依小的經營此店多年的經驗看,西邊客房那位肯定是個逃兵,衣服、臉上都沾著泥土,不說他逃兵我還不信咧。小的這店能支撐這麼多年,也全靠這些從西北邊趕來的逃兵。”
“聽好,等會兒先給我拿套當地的衣服來,就像街上男人們穿的那種厚衣服,再帶些飯菜和熟肉,我要吃頓好的。明早給我多準備些乾糧和盤纏,用包袱包起來,我這幾天辦完事隨時會來取。”我從腰間取出一枚金塊,繼續說道:“你只要把事情幹得利落,明天它就是你的。”
“哎呦,大人你真是太厚待小的了。這些事兒小的動動手腿就能辦了。”掌櫃兩眼放光,激動異常。
“小點聲,晚上如有異樣打扮的人來打聽或住店,你就製造點動靜提醒我。”
“是,是,是,小的知道該怎麼辦。”
沒過多久,掌櫃就弄來了衣物和肉食。我飽餐一頓後,用鐵盆中的清水洗了把臉,插上木門插銷,將木矮凳斜靠在木門門腳邊緣上。
隨後,我仔細查驗了窗欞的緊實度,松木的質地還算結實,但我還是在床板上拆下一根木頭,折成兩段後卡在兩扇窗戶的窗框上。
然後我將床上的布毯收起來,攤到床下平坦的泥地上。我再換上掌櫃送來的衣物,躺到床下邊,這樣,上方的床板便可以幫我阻擋透過窗紙射來的暗器。
之後,我拔出一把紅纓飛刀,將其握在胸前,另一隻手緊握著寶劍。
本以為這樣便能安穩地睡上一晚,沒料到卻被一個闖入屋內的竊賊攪了睡眠。
儘管被我輕鬆制服,那傢伙倒是顯得十分鎮定,他自稱牛二,鬼知道這是不是他胡扯出來的名字。
深更半夜,他潛入屋內來想偷我的金塊。我原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竊賊,但隨後,在我的寶劍面前,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大俠,你也知道,這地方是大隋的邊疆之地,西北邊就是蠻族異域,但你不知道的是,從這裡一直往西跑,穿過沼澤、樹林、山川,就會到達一處隱秘山谷。
“那裡簡直是人間仙境,樹林裡有美味的山雞和野兔,湖泊中有肥大的游魚,甘甜的野果結滿樹梢,石縫中流淌出清澈的甘泉……反正就是美到了極致,就像有個詩人寫的,叫什麼桃花潭記——也許是桃花源記,記不清了——反正就是那感覺。我們給它取名兒叫極樂谷。
“你一定想知道我們這些人是誰,好,聽我慢慢講。
“這年頭雖然朝廷內部太平無事,西部邊疆上可是戰事不斷。你大概也聽到過重犯被押往戰場打仗的傳言,我告訴你,這可一點都不假。
“我們當時被關押在牛首城的監獄裡,本來天亮就要集體行刑,但半夜裡我們卻被套上頭套,腰間被繫上又硬又粗的麻繩,像豬狗一樣被驅趕著行進。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晝夜,當頭套被取下時,我們的面前是一片荒原。之後,我們就被驅趕著和來自別處的囚犯聚到一塊兒,又被套上件破舊的戰衣。僅過了半天,我們就被趕到了戰場上。
“那些可惡的官兵塞給我們每人一把大刀,驅趕我們往前衝。這時一大批突厥騎兵正在遠處揚著刀劍叫囂著策馬奔來。可我們只能往前衝,因為官兵們正拉滿了弓跟在我們身後。
“要說那一刻,我也沒啥特別恐懼的感覺,只希望那結束自己性命的一刀能砍得爽快點。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突厥接近我們時突然向兩側分開,仗著馬快,從我們身邊掠過,去夾擊那些官兵。一下子,我們身後殺聲四起、亂成一團。這麼一來,我們內心生存的慾念瞬間被點燃了。
“那時刻,有一點我們大夥都記得很清楚,我們跑這麼大老遠可不是自願來給朝廷賣命的,但一切來得太突然,我們中的好多人都站在原地發懵。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聲‘大家跟我往南方跑。’,那一刻,真是難得還有人認得清方向,我們大夥自然就跟著他跑了。
“大俠,你能否把劍放下,我看你的手肯定也酸了。讓我慢慢跟你講——對,謝謝。你一定好奇我們是怎麼找到極樂谷的。哎,那過程我真沒勇氣再去回想,更別說讓我平心靜氣地跟你描繪出來。就算趕赴閻王爺管轄的九層煉獄也沒那樣恐怖。
“我只想跟你說,我們剛開始有五百多個兄弟,途中遭突厥小股部隊追擊就損失了一大半人。受傷的兄弟後來大都葬身狼群之口。我們忍受著飢餓,在荒原上挖草根、尋野草吃,在潮溼的石頭上刮苔蘚吃,在雪山上……我們甚至靠吃死去兄弟的屍體填肚子。
“最後到達極樂谷時,我們只剩十三個兄弟。所以,雖然之前我飽受磨難,但現在我還能夠活著,想動胳膊就能動胳膊,想抬抬腿就能抬起來,我對天老爺還能有什麼怨言。
“剛開始幾天,我們就像掉進米缸裡的老鼠,快活得忘乎所以!但沒過多久,我們便開始清醒過來。山谷之外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可是一無所知。誰知道山外有沒有官兵駐紮!
“所以,我們決定實施一個大膽的計劃——派兩個人出谷。只要其中一個能成功趕回去,就可以帶回情報和一些長期生存的必需之物。但沒想到途中那片沼澤大得超乎想象。與我同行的兄弟名叫李順,就死在那裡。
“給我喝口水,謝謝!——這水真難喝,跟極樂谷的泉水沒法比。好,我繼續講。我在昨晚到達這裡,黑暗讓我避開了當地人的注意。我溜進近處一戶人家,偷了些吃的,又在後院的柴草堆裡睡了一晚,恢復了不少體力。今早天矇矇亮,我就被氣勢洶洶的戶主趕了出來。
“因為兩手空空,我得先偷到足夠的盤纏才能做下步打算,但這破地方滿街都是山野住民,連個穿綾羅錦衣的達官貴人都找不到。我在街上游蕩了半天,直到中午,才在街角一個打盹的肉販身上搞到點小錢,這些錢也只夠我在此借住一宿。
“大俠,你現在明瞭我的處境了吧。憑我的本事,也斷然不敢獨自返回。只有你的飛刀才能助我趕回去,如果你無心隨我前去,那也請你行行好,賞我些錢財。我只求在這蟲耳鎮做些小買賣,不至於餓死在這裡。”
這就是寒冬深夜裡,他突然跳到我面前,扔給我的一個故事。同時,他也拋給我一個選擇——跟不跟他走?去那個他所說的極樂谷——在黎明到來前,我必須做出一個事關生死的決定。
形勢還真是複雜。我現在的處境是這樣的:在完成復仇之後,我被五個黑衣人死死鉗住,只能一路往西奔逃,而我的娘子春雪,很可能還在蟠龍鎮外等著我。
現在,還是讓我從這尷尬的處境開始講起。
放牛二回去後,我躺在布毯上尋思。一路被黑衣人逼至此地,我從未考慮過主動還擊。依我的判斷,他們反應機敏、手段老辣,能洞察我留下的蛛絲馬跡,個個是危險的人物。我只在中途一個漆黑的夜晚被迫與他們交過手,那次,我一連甩出四把飛刀才勉強逃脫。從此之後,我一路上都謹小慎微,不敢稍作停留。
如此看來,與其賭一場以寡敵眾的搏命戰,不如在牛二的身上賭一把。不管怎樣,都不能讓黑衣人返回蟠龍鎮去對付春雪,為此,在找到解決他們的辦法前,我只能繼續將他們引至西域的荒野,看起來似乎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