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飛(2)(1 / 1)
我迷迷糊糊又睡了一陣。天還矇矇亮,我就跑去找牛二。
牛二一見我,便喜上眉梢,我此時才看清他的模樣——雖然身高中等,但身板厚實,明顯超出我原先在黑暗中的判斷;身著沾滿泥土的破舊布衣;(從邊角可以看出裡裡外外裹了好幾層,想必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黝黑粗糙的皮膚,像是在火中烤過的樹皮。
“跟你走之前,我先問你個問題,你覺得風跑得快還是人跑得快?”
“人哪跑得過風?”
“我這飛刀跑起來比風還快,就是脾氣不好,特別看不慣耍花招的人,所以你最好不要招惹它。”
“大俠是我的恩人,我又怎會做出這種事來!”牛二說得相當真誠。
隨即,我們悄悄離開旅館,在錯落而建的農舍間逶迤而行,再穿過一片樹木茂盛的山林,來到沼澤的邊緣。
牛二向空曠的四周環視一遍,隨後從一塊大石底下取出一根沾滿泥土的木棍,利索地說道:“大哥,在我回來之前,你到附近林子裡找根這樣的木棍。”說完,牛二帶著我給的盤纏,按照之前的商定,返回街上去購買物品。
我坐到大石上拿起那根比拇指還要粗上一圈的木棍,撥開上面已經風乾的泥土,露出白色光滑的表面。這樣的樹幹我從未見過,不像是附近樹林中的樹種。我想,牛二如果是糊弄我的話,要在附近找到這樣稀有的樹木並不容易。
我抓著木棍走向身後寂靜的樹林,繞過一簇簇低矮的黃楊,走到幾棵挺拔頎長的落葉松旁。這種樹在附近山林上隨處可見,粗壯的樹幹上長滿了繁茂的枝葉。
站在樹下,我想到青石村東山上那片茂密的梧桐樹林。其中也稀疏地生長著一些枝幹粗壯的落葉松。那片樹林是我和春雪私密的樂園。
當下起皚皚白雪,我們便在鬱鬱蔥蔥的松樹旁堆起奇形怪狀的雪人,她笑著拿身上的玉佩充當獨眼雪人的巨眼。
等到萬物復甦、百鳥齊鳴,我們牽著手躺在五顏六色、香氣撲鼻的花叢中,仰望著頭上那片彷彿與高大筆直的梧桐樹幹相接的湛藍天空。
到了炎炎夏日,我們便在林中潺潺的小溪中捕捉從石面上遊過的魚兒,那些茂盛的樹葉為我們遮擋著整個夏日熾烈的陽光。
等到寬大的梧桐樹葉從高處的枝幹上紛紛飄落下來,我們便窸窸窣窣踩著地上乾枯的葉子奔向山頂。從山頂向下望去,只有那些零零散散分佈著的松柏顯出一團團的深綠色,彷彿黃沙中的翡翠。
也許我更該把這些記憶收收好,而不是讓它們跳出來,提醒我現實有多麼辛辣。可我又怎麼能夠控制得住這一切?
沒過多久,牛二便神采奕奕地趕了過來,身上揹著袋碩大的包袱,手中還提著兩雙羊皮靴。
為了避開附近可能出現的山野住民,我們躲到近處的樹叢旁。將包袱中的乾糧、種子、藥材、鹽、火石、厚布分成兩份之後,我們背上各自的包袱。
找到原先留下的腳印之後,牛二一腳踏進沼澤。鬆軟的溼草地在他腳下呲呲作響。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後,邊走邊聽他講述對於沼澤天氣的種種見解,以及在林中小溪捕魚之類話題。
很快,我們就被厚重的溼氣包圍。夾雜著泥土和枯草氣味的寒氣不斷挑弄著我的鼻子,讓我很不適應。想到要在這片沼澤中走上四十多天,我禁不住打了幾個寒戰。
行至第九日,由於相當疲憊,直到太陽高照時我們才起身前行。
“有個問題我想問你,難道你們沒有選出首領來?”走了一段路後,我問牛二。
“兄弟們血氣方剛,哪受得了被人管束。有兩個武功高強的傢伙倒是有些許威信,周大虎和公孫霸。不過比起武功來,他們做表面功夫的能耐更高強得多……”牛二收住腳步,眼睛直直地望著約莫五十步遠的正前方一個灰色的物體。
“像有具死屍。”我使出功力飛奔而去,片刻工夫,已到那具屍體跟前。“是你兄弟的屍體?”我回頭朝牛二喊。
“差不多是在這位置,讓我看看。”他急著喊道。
我拔出短刀,想把蜷曲的屍體翻動一下。屍體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般巋然不動。
我從沒有遇到過這種情形,我曾見過爺爺被燒焦的屍體,見過癱軟倒地的周老爺的屍體,但從來沒見過這樣僵硬而沉重的死人。
他的身體已經蜷曲地嚴重變形,膝蓋牢牢地頂著脖子,雙臂像是箍著木桶的鐵環,緊緊貼著身子,破舊的衣服像樹葉般單薄。
“唉,都凍成這樣了,我這兄弟真遭罪。”牛二在一旁嘆道。
我和牛二用力將屍體翻了過來。屍體慘白扭曲的臉部讓我心頭掠過一絲恐懼。想必他死的時候異常痛苦,他的嘴張得很大,低垂的下巴使整個臉部看上去異常狹長,被寒風掠盡了神采的灰白眼珠子像是要立刻從眼眶裡落出來。
我能想象他臨死前在寒風中經歷的煎熬,肯定耗盡了最後一絲求生的慾念才徹底斷了氣。
由於沒有鏟子,挖坑會耗費我們不少體力,但任其不管,這屍體又太過顯眼,容易暴露我們的行蹤。商定之後,我們一齊動手將屍體推入旁邊的一個水塘中。這倒不是什麼難事,但之後無論我們怎樣使勁按壓,還是無法將屍體完全浸在水面下。
出於無奈,我們只能用水底的黑泥塗抹了一下屍體露出水面的部分。特別是猙獰的臉部和散亂的頭髮,使其完全掩於汙泥之下,還是費了我們不少工夫。隨後,牛二用刀割了些矮樹叢的枝葉,將其插在屍體身上的縫隙和旁邊的泥土裡。
經過反覆修飾,直到確信這屍體從遠處看只會被當作長滿灌木叢的小土堆,我們方才罷手。
處理完此事後,我們繼續行進。明顯牛二的腳步比我沉重得多,沒走多遠,他便開始喘起粗氣。
乾糧殆盡後,打獵成了唯一的充飢手段。遠處大片乾枯的蘆葦頹敗地鋪在草地上,新生的蘆葦還沒有從地裡長出來,使秧雞和野鴨失去了庇護之所。
臨近黃昏時,我們在一片大水塘邊發現了一群野鴨。我將它們趕到草地上後,用紅纓飛刀獵殺了其中一隻。但在這潮溼之地,找不到配合火石的引燃物,我們只能將野鴨扒了皮生吃其肉。
“說說是什麼味兒?”牛二嚼著鴨肉,饒有興致地問我。
“在這地方,所有味道都會被一種感覺幹掉:冰冷。冰冷的感覺。”
“是不是冰冷中還隱約帶著點細膩的、如同絲綢般柔滑的、令人銷魂的感覺?”
“那得在濃重的、令人難以下嚥的腥味中慢慢找。”
“哈哈,第一次總是不那麼令人愉快。不過只要愛上那爽滑的感覺,你對沼澤的恐懼就會下降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