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順(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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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聽說被砍頭的人變成鬼之後,脖子上會有一個像碗兒那麼大的缺口,腦袋如同長在山坡上的南瓜一樣始終歪向一邊;淹死的人則會化身為一個溼漉漉的鬼,臉色鐵青,渾身浮腫,肚子脹得像個圓鼓鼓的水球,隨著走路的姿勢來回晃動;而餓死鬼通常都身形乾癟,瘦骨嶙峋,還到處遊蕩找東西吃,卻什麼都找不到。

當我現在真的成了餓死鬼,我想說,這些說法毫無根據,完全是憑空捏造、供人消遣的謠言。

雖然我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像要隨時被風捲走,但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現在的樣子和我擁有健康的肉體之軀時的模樣幾乎沒什麼分別,而且令我倍感欣慰的是,狂風都吹不動我,就算豆粒大的雨滴也不能觸動我身上的一根毫毛。

我真的是被餓死的,在這一點上,我沒有必要添油加醋、刻意渲染。

從食物殆盡的那一刻起,飢餓就開始步步緊逼,像個貪得無厭的竊賊不斷地想從我的體內攫取更多氣力,直至徹底掏空我的身體。至於最後那場突如其來的雨,僅僅只是在我氣若游絲的病體上補上了一刀,使我走得更爽快些而已。

既然我已經走到這一步,徹底脫離了塵世間的束縛,來到了另一種全新的境界,那我也只能坦然面對這個不好不壞的結果,盡力使自己心平氣和地吐出一些積壓在心頭的怨言。

首先我得澄清一點,我可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

本來,從我了斷塵緣之後,我可以把心中的怨憤完全抹去,絕口不提曾經給我帶來冤屈的任何齷齪之事,但當我現在在陰間,透過稀薄的像雲層般無關緊要的阻隔,看到自己的肉身被那兩個傢伙像玩弄泥團一樣無端蹂躪,我怎能嚥下這口怨氣?

牛二這個精明到骨子裡的傢伙,從我認識他那天起,就沒見他吃過虧。現在又不知道被他從哪裡騙來這麼個蠢蛋,還心甘情願同他共赴死路,到頭來恐怕又要充當他的口糧。

我可不是在此危言聳聽,對於他如何殘忍對待我的屍體,我可全都看在眼裡,之前我只是忍氣吞聲,故作不知罷了。既然他如此得寸進尺,像對待仇人一般對我的屍體百般羞辱,我也不必在此對他有所保留。

其實,要對這個悲劇追根溯源,牛二這傢伙難辭其咎。我早就對他說過冬天的沼澤是吃人的老虎,等氣候轉暖了再出發要穩妥許多。

倒黴的是我竟然碰上了一個世間罕有的急性子,一會說花三天時間就能走完那片沼澤,一會又說背上的魚足夠我們吃上個把月,催促得那個緊啊,彷彿他有個貌美如花的媳婦在沼澤另一頭等著他進洞房,晚走半天都要跟我拼命似的。

偏偏我就耳根軟,一衝動就跟著他出發了。可惡的是,這傢伙一上路就胃口大開,吃起魚來就跟餓虎撲食一樣大口大口往下嚥,一頓吃三條還不能填飽他的肚子。

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背上的魚被他這麼揮霍了,於是我警告了他幾句,將剩下的魚平分之後,規定只能吃自己的那一份。這個可惡的傢伙立刻變得像只小鳥一樣,對自己的魚百般吝嗇,連魚骨頭都恨不得嚼爛了嚥進肚裡。

當我最後吃光了自己的那一份,餓得昏天黑地、眼冒金星,那傢伙的包袱裡竟然還有少許剩餘。更可氣的是,當我連走起路來都東倒西歪的時候,他倒還一副活蹦亂跳、氣色紅潤的樣子。

我現在回憶起這些,才琢磨出其中的貓膩,這個卑鄙的傢伙肯定從一開始就在身上藏了好幾條魚,可當時的我餓得頭腦渾濁,哪還能想到這些。

其實,如果我之前能夠多點戒心,早就能窺出他的品性。就拿他對待他那個無所不能的天老爺來說,在樹林裡捱餓的那幾天,他可是時時念叨,一副滿心虔誠、恨不得把頭都磕碎的樣子,等到轉危為安,這個偽信徒立馬就把他的天老爺忘得一乾二淨,再也沒聽他提起過。

我要是當時腦子能清醒一點,看到他連天神都敢拿來愚弄,我肯定立馬和他分道揚鑣,本來從心底裡我就沒打算要一路跟他走到底。他想當出頭鳥,想做英雄,還惦記著他的拜把兄弟羊吉,那就讓他去好了,我可是了無牽掛,只求一處安身之所。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妨明說,那次抓鬮時壓根兒我就沒抽到,是我背地裡跟抽到籤的楊華換來的。

機緣巧合總是在不經意間左右人的命勢,有時意外地獲得一次契機,滿心以為是上蒼賜予的禮物,可是沿著這次契機按部就班把事情運轉下去,到頭來才會發現恰恰是這個禮物當初觸動了開啟厄運模式的機關。

毫無疑問,要是沒有那次抓鬮,我就會一個人偷偷溜出極樂谷,就算獨自在林子裡瞎轉悠,至少也不會落得現在這個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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