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順（2）（1 / 1）
此時我突然說自己要逃出極樂谷，聽上去確實有些荒誕不經。當然我可不是突發奇想，這麼做自然事出有因。
那時，我們在極樂谷剛剛紮下腳跟，兄弟們還沉浸在世外桃源的安樂中，只有我開始隱隱感覺出那片土地的異樣。我平生遊歷過不少江河山川，但從未見過有一處地方像極樂谷那樣霧氣瀰漫。
一天，我從睡夢中醒來，注視著深秋黎明中悄無聲息的忘憂湖，忽然有種彷彿置身於被仙氣籠罩的蒼茫天境之感。厚重的霧氣無處不在，纏繞著每一個物體，完全成了那片土地的主宰。
我心中便隱隱感覺到其中的一絲突兀，雖然此處地形特殊，但如此濃重的霧氣實在有違常理。
日復一日，兄弟們完全置身於砍樹蓋屋的忙碌中，畢竟我們之前遭受了太多的苦難煎熬，此時大家只想儘早擺脫風吹雨淋，過上安定舒坦的日子。儘管我也像他們一樣忙碌，但心中卻雜念叢生，始終無法驅除對這片陌生之地的種種疑慮。
一天晚上，我夢見一頭體型龐大的怪物從樹林中衝出來，這頭怪物長著兩個腦袋、八條腿，面部既像狼又像虎，但比狼和虎都要更加猙獰。它跑到忘憂湖畔一片遠處的空地上停了下來，站在那邊齜牙咧嘴地注視著我們，彷彿在思考先拿我們之中的哪一個下口。
但兄弟們卻忙得熱火朝天，對角落裡這個虎視眈眈的怪物毫無察覺。
我又驚又恐，慌亂地跳入了身旁冰冷的湖水中。但怪物卻沒有追來，只是抖了抖身子，便立即奔回樹林中消失不見了。
醒來後，我的心還在撲通撲通直跳，額頭上全是冷汗。
第二天我就找了個打獵的藉口，獨自跑到樹林中，想要一探究竟。
當我在濃密的樹林裡步步深入，途中僅僅遇到些亂竄的野兔和飛禽，心中既升起疑慮漸消的輕鬆感又有些莫名的失望。但我沒有就此止步。要是發現些野獸的腳印或毛髮之類的蹤跡，說不定我就被嚇得跑回去了，可是偏偏一切都正常得毫無破綻，連樹上的鳥巢似乎都沒築錯位置——對，沒有野獸才詭異，哪有這麼大片的樹林竟然連虎狼的糞便都無跡可尋？
於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又往前走了個把時辰。
始料未及的是，在一棵棵白楊樹和針葉松之間繞來繞去，最後竟然把自己也給繞暈了。眼看著天色漸暗，暈頭轉向的我一心只想打道回府，情急之下便開始慌不擇路地跑起來。
沒跑多遠我就被幾根地上的藤蔓給絆倒了，隨即聽到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我坐在地上有些驚慌失措，隨手將纏在腳上的藤蔓撩了起來。這下子可不得了，藤蔓之下原來是一大堆駭人的白骨。
儘管天色昏暗，但藉著殘存的些許亮光，我仍然能夠看清身邊這些白骨的形狀，特別是幾根大的骨頭，十有八九是野獸的骨骸。
接下來的情形我也不想多說了，反正就算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在那地方多逗留一刻。幸虧天色沒有全暗，我還不至於摸黑撞到大樹上去，直到跑了很遠一段距離我才停下來。
在樹林中度過了一個惶恐不安的夜晚之後，我又花了一整個白天才跑回到忘憂湖邊。大夥都以為我打獵迷路，也沒人在意我的這次短暫失蹤。
我本來是想把這個重大的發現公之於眾的，這倒不是我為了擺脫道德上的譴責而在此瞎說，但一想到他們可能還要派我帶路，重返那片恐怖的白骨之地，我就心生退卻了。
正當我暗地裡準備行李，打算一走了之，恰好那時又聽到兄弟們要派二人出谷，我便極力贊成。畢竟，路上多個可以相互照應的夥伴總歸是件有利無弊的好事——我相信所有人都會這麼認為。
抓鬮也是出於無奈。自告奮勇想要參與此次行動的也就羊吉、牛二和我三人。
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心裡打的什麼算盤。反正當公孫霸和周大虎一宣佈這個計劃，他們兩個就同時興沖沖地跑上去要求參加，幾乎比我還要積極。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倆是事先商量好的。聯想到之前他倆一路上如膠似漆的表現，真是不排除有私奔的嫌疑，（這麼說似乎過分了些，但我就是忍不住想這麼說。）大夥兒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這可把我給害了，他倆別有企圖的行徑難免也使人懷疑起我的動機不純，不論我如何大聲地宣稱自己純粹是為了兄弟們的利益著想，完完全全獻身於發展極樂谷的事業，但還是無法消除大夥兒的猜忌。
於是，抓鬮成了大家唯一一致認可的方法。
後邊的事也不用我再多說了。那個楊華一開始極力反對我跟著牛羊二人出去，可當他自己不幸中了籤，立馬就像條可憐的老狗一樣偷偷湊到我身邊來。
說不定牛二抽中的籤也是哪個卑鄙鬼和他換的，這點我就無從得知了。
最後，我們兩人當著兄弟們的面宣了一通誓，大致意思就是我倆永遠忠於他們，不然就遭天打雷劈云云，然後喝了一大口腥味極濃的野雞血，（由於沒有鍋碗瓢盆，我們只能抓著割了喉的野雞，仰起頭咕嘟咕嘟喝起來。）反正這些儀式不外乎就是想在我們脖頸上套個無形項圈。江湖規矩，兄弟們都信。
說了這麼多，最後我只想說，不管我心裡的想法是否有違江湖道義，但我確確實實沒有觸犯兄弟們的任何利益，甚至還替楊華送了自己的性命，因此我問心無愧。
一個人的想法只是些虛無縹緲、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在他將之付諸實施之前，完全沒必要為此負任何責任。
所以，我還可以毫不臉紅地在此透露，在剛踏入沼澤的那時，我心裡還在考慮要不要將極樂谷的秘密拿去向朝廷彙報，以換取升官發財的機會。對於這個問題，我當時還沒來得及完全考慮清楚，畢竟那樣做也存在諸多風險。
現在，對於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該閉上我的嘴巴了。畢竟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至少終於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了，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寵辱不驚、心靜如水，我想我已經差不多能夠達到這個我所追求的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