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雪(1)(1 / 1)
*十二天前*
我躲在蟠龍鎮外樹林中的灌木叢中。周府的人沒有追來,我開始擔憂起宋飛哥的安危,但我只能等在這裡。
在我們趕來蟠龍鎮經過此地時,我們曾約定如果跑散了就在這裡會合。現在我感覺這裡陰森溼冷,真不是長時間逗留的好地方。
最折磨我的不是痠痛的腰身或發麻的腿腳,而是各種在我心中糾纏翻滾的情緒,悲慟、憤怒、緊張、憂慮,這些在生活中與我絕緣的感情現在集體攪動著我的內心。
此時,我本該和宋飛哥在東山上忙碌,像這幾天來一樣,我採摘著溪邊的野慄,宋飛哥忙著為林中待建的木屋砍伐木材,但是噩夢突如其來,比夏日的暴風雨還要猛烈。
那些可怕的情景到現在一直夢魘般糾纏著我,讓我頭痛欲裂。當我們望到山腳下冒起的濃煙,我便拿起放在洋槐樹下的寶劍,跟著宋飛哥一同向山下衝去。
但我們發現得太晚了,我們的宅子被燒成了廢墟。
鄉親們有的抱頭痛哭,有的無助地提著水桶,上來安慰我們。
我們透過慌亂的人群,看到正在被鄉親們抬出的已被燒得不成模樣的爺爺。我悲慟地差點暈過去,宋飛哥扶著我的身子,我看到他怔怔地咬著牙,臉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鄉親們說是蟠龍鎮周府的人乾的,他們包圍了宅子,然後再闖進去殺人。我真的不敢相信,世上為何會有如此歹毒之人,竟不放過一個年逾古稀的善良老人。
我癱軟地坐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宋飛哥蹲下來用手撫摸著我的頭,帶著哽咽的語氣輕聲地安慰我。我靠到他厚實的肩膀上,眼淚染溼了他的衣襟。
我們用上好的棺材埋葬了爺爺。我內心的悲慟逐漸被複仇的慾望取代,儘管從小就跟爺爺練習武術,但我從來都不忍心傷人,哪怕對於宋飛哥用紅纓飛刀打獵一事,我都心存芥蒂,然而我知道馬上我就將大開殺戒,現在我恨不得立刻就痛飲那罪惡之人的血。
稍後我們在鄉親的家中吃了頓便飯,我剪短了頭髮,脫下長長的白色襦裙,換上輕便的裋褐,將紅纓飛刀插在腰間。
當我們離開青石村時,夕陽正落下山去,餘暉映在宋飛哥稜角分明的臉頰上,一股冷峻剛毅的氣質從他的眉宇間直透出來。
去蟠龍鎮只需穿越片田地和樹林,奔襲四五個時辰便到,對我們來說卻是段漫長的不歸路。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我們都猝不及防,我本以為我們可以一輩子活在那種無憂無慮的世界中。等東山上的木屋建好,宋飛哥就會迎娶我,那時刻已經在我的夢中預演了好幾回,怎麼可能會有所差錯?我們可憐的爺爺本可以見證那幸福的時刻,他一生樂善好施、寬厚仁慈,把我們從兒時無助的境地中解救出來,像親爺爺般養育我們。他本該得到福報,頤享天年。
在經過林中一棵挺拔傲立的香樟樹時,宋飛哥停下腳步,緊緊抓住我的手,溫情地注視著我。隨後將我抱到懷裡。
我把頭靠在宋飛哥的肩上,忍不住流下激動之淚。儘管我們對自己的武功足夠自信,但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去奪人性命。
我們默默地相擁著,彷彿時間在那一刻靜止。良久,宋飛哥在香樟樹下挖了一個坑,隨後從腰間拔出一把紅纓飛刀,輕輕戳了一下手掌,鮮紅的血液立刻浸溼了刀尖。他讓我跟著那樣做,我們要在樹下完成這場莊重的婚禮,這也是爺爺未竟的心願。
我把沾著我的血液的紅纓飛刀遞到他手中。宋飛哥吻了一下還帶著我體溫的刀身,將兩把紅纓飛刀的刀尖交叉著疊在一起,放入挖好的坑內,再小心翼翼地埋好。
他說我們的血液會永遠凝結在一起,像花香化入春風,晨露溶於細雨,紅纓飛刀和香樟樹是這個莊嚴儀式的見證。
我記得那晚的月光分外皎潔,大片大片銀色的光劃過佈滿繁星的夜空,瀑布般飛快地穿過樹林上空的枝葉,瀉在我們兩人的頭頂上,像是一塊水晶織成的華麗簾幕。
我聽到夜鶯在風中的枝頭上歌唱,看到遍地的野菊花鋪成了金色的地毯。宋飛哥用他有力的臂膀摟著我的腰身,用溫熱的嘴唇貼著我的臉頰,在我的耳邊說著愛的蜜語。
之後,我們在香樟樹下熱吻,他的吻像熊熊火焰般熾烈,瞬間燃遍我內心的原野。我恍惚地回憶起我們曾躲在東山頂上的洞中相吻,那些吻是多麼溫柔纏綿、小心翼翼,然而這一刻我們卻恨不得馬上跳入熾熱的煉爐中化作一體。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在迅速升溫,頭腦被幸福感衝擊得有點暈眩,要是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該多好。
滾燙的淚水又在從我緊閉的眼睛中溢位來。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時間的流逝,我壓制著內心的恐懼,我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地面對這一切,從此以後,我要徹底收起柔弱的那一面,釋放那關在我內心的牢籠中、只有跟爺爺習武時才偶爾迸發出的血性。
“等報了仇,我們就去南方。我要為你建一座宅院,在院子裡栽滿桃樹。”宋飛哥總能體會我的心思,世上還有什麼花朵能比桃花更美?
“哥,要是有追兵,我們就先往西跑,造些假象。這樣我們才能在南方住得安穩。”我提醒道。
宋飛哥點了點頭。他習慣於聽從我的意見。
當時,因為事起突然,強烈的復仇慾望控制了我們的思緒,現在想來,我們應當事先慎重地制訂計劃。既然那些殺人兇手不知道我們的存在,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調查清楚,就算立即前去復仇,至少也應當制訂逃跑的路線,約定逃跑的方式。
我現在獨自蹲在矮樹叢中,天色即將破曉,冰冷的霧氣包圍著我,此時我才對先前那些魯莽的行為感到後悔,要是我們當時壓制一下衝動的情緒,形勢可能不會發展到如此糟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