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宋飛（1）（1 / 1）
*沼澤中的第二十八天*
我們坐在一塊凸起的草地上，暖和的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直射到我們身上。
牛二緩緩地抬起右腿，費力地脫掉緊緊包在腳上的羊皮靴子。一股濃重的臭味頓時從他浮腫的腳板上散發出來，他將裸露的雙腳擱在身旁低矮的灌木叢上，隱隱可見的溼氣從他腳板潰爛的部位升騰起來。
為了避免讓後背浸到溼泥地中，他用手肘支撐住傾斜的身體，顯然這不是令人舒適的姿勢，沒過多久他便喘起了粗氣。
“大俠，不如你教我些腿法，看你腿腳這麼利索，肯定使了內力吧！”牛二的表情裡充滿期待。
“你還是滅了這個念頭。在如此險惡的路途上，內力一旦損耗便很難恢復，所以，四個字：得不償失。”
牛二重新垂下慵懶的眼皮。
“那塊擋雨的厚布至少佔到你包袱一半的分量，我看這天氣也不像會下雨的樣子，何不把它卸了？”我思索良久，終於得出個主意。
“你怎知道不會下雨！依我看，不出兩天就會下場大雨。這次必然靈驗！”他信心滿滿地說，彷彿自己就是呼風喚雨的龍王爺。
聽到從他頑固的嘴裡吐出這麼愚蠢的話語，我驚詫萬分，顯然他一直在暗中跟我耍鬼把戲，還有什麼伎倆能比這更荒唐的！我用柔和的語氣說道：“把你這隻手伸過來。”
他調整了一下身子，戰戰兢兢地伸過手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那個因極度疲憊而陷入昏亂的頭腦顯然沒搞明白接下來我要幹什麼，要是此時我直接揍他一拳，他可能會覺得更理所當然。
我接過他的手，緊緊捏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說道：“現在，一切都由你掌控，你只需要動動嘴巴把實情告訴我，一切都會像原來一樣美好，這隻手也還是你的，懂了嗎？我現在由你控制，你動嘴，我鬆手，如果運氣好的話，過會兒你的嘴還能吃上肉，不是人人都能有這種待遇。”
他用右手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沉默半晌，囁嚅著：“大俠……我並無害你之心……”
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威懾方式。我用眼睛逼視著他，在他道出實情之前，我只想保持目前這種氛圍，為此我甚至強忍住喉嚨口的不適引起的咳嗽。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確定他即將說出的某句話會不會刺激到我，使我控制不住去扭動他的脖子，而不是那隻可憐巴巴的手。
在這冗長的寂靜中，我聽到不遠處的草叢裡不時傳來秧雞尖細的叫聲，但我沒空去理會這些。
我想到，我本可以在這陽光普照的早晨獵到些野味。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此時，也許我正舒舒服服靠在灌木叢旁吃著嫩滑爽口的早餐，但現在我的肚子卻餓得咕咕直叫。
我想起來我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進食了。我必須想辦法早點結束這場對峙。
“聽好了，我問你，要是現在我把你一個人撇在這裡，你猜是什麼結果？”我換種方式問道。
“那我肯定撐不了兩天就餓死了。”
“答得很好，說明你頭腦相當清醒。可你現在的做法卻相當愚蠢，懂嗎？告訴我為什麼要求雨。”
“大俠，你得保證不動怒才行。”
“我保證。”
“能否先把手鬆開？”
我鬆開手，牛二立即將手縮了回去。
“我在街角看到了追殺你的人。”牛二顫巍巍地說，“只有大雨才能把我們身後的腳印沖刷掉。”
“你說什麼？”我心頭一驚。
“大俠，我瞞著你只是出於無奈。在那節骨眼上，大俠要是改變主意放棄與我前行，真的就全功盡棄了。”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我強壓著怒氣說。
“當時我正在街角的攤鋪旁挑選種子，聽到近旁的角落裡發出聲響，我便禁不住前去窺探。只見有個黑衣人正在牆邊盤問一名小販。他當時背對著我，所以我沒看清他的模樣，但他說的話我卻聽得一清二楚。他所描述的人跟大俠你的長相一模一樣。還好那小販只是一個勁地搖頭。我當時嚇得半死，哪還敢發出聲響，而且他也不認識我，所以，大俠你根本不必擔心我會被他盯上。”
“他們竟會分開行動！你真誤我大事！”我抓住牛二的肩膀，一把將他推了出去。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草叢上，儘管他發出哇哇的慘叫聲，但顯然多半是由於驚嚇而非疼痛。
我沒空去理會他。我站在原地，只感覺頭腦一陣混亂，一度消失的威脅感又捲土重來。
我轉過身子往東邊眺望，徒勞地在視野盡頭那沼澤與天空相接的一線反覆搜尋了幾遍後，坐回到草地上。
現在，我必須儘快理清思緒。雖然我在蟲耳鎮錯過了一次看似極佳的反擊機會，但當時那些黑衣人到底是怎樣的狀況，我根本無從知曉。我甚至想到那個單獨行動的黑衣人會不會只是引我現身的誘餌，而他的同夥可能就埋伏在附近的角落。
如此想來，我現在的處境無疑要好得多，即使他們貼著我視野的邊緣跟蹤過來，我仍然有廣袤的地帶與之周旋。
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遷怒於牛二，恰恰是他的出現，使我從那個兇險的蟲耳鎮解脫出來。
想完這些，我頓覺心中舒爽許多。
“剛才下手重了點，沒傷到筋骨吧？”我愧疚地說，慶幸剛才在盛怒中自己還算收住了手腳。
牛二苦笑著從草地上爬起來。
不遠處傳來秧雞細碎的叫聲，再次挑逗起我的轆轆飢腸。隨後，我用飛刀在近處的一簇草叢中獵到兩隻肥碩的秧雞。
我把飛刀清洗乾淨後插回到腰間。此時，我們早已餓得頭暈眼花，急匆匆拔了雞毛便大口啃起來。鮮美的嫩肉頓時讓我心境大好，思緒也清晰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