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雪(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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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起身整頓了一下馬背上的包袱,取出水袋和乾糧,遞到我的手中,隨後與我一同盤地而坐。

“實不相瞞,我有要事在身,只能在此小憩片刻。”儘管對於面前的這位貴族女俠的身世充滿好奇,但我此時實在沒多少心思與其費時暢談。

“姑娘不必心急,何不在此休整半日,之後的行程必然事半功倍。”坐下之後,白衣女俠顯得氣定神閒,開始對自己的來歷侃侃而談,“我雖貴為皇親國戚,但實在過不慣王府中的枯燥日子,一心只對武學痴迷。看姑娘也是江湖中人,必然知曉這江湖的紛繁複雜,對各種武功技藝也必然有所耳聞。我曾專門派遣下人調查過江湖各門派的武功絕學,少說也有數百種之多。之所以尚未出現一統江湖的絕頂高人,完全是由於人們各守一派,其中又難有高人使出技壓群芳的能耐。既然如此,我何不博採眾長,取各家武藝之精髓,必能達到更高深的境界。”

“說來簡單,可人家哪會輕易將自家武學技法拱手讓人?”

“確實,如果那些武功高手終日遊走江湖,能夠安安分分地做浪人或者俠客,我也無計可施。可總有那麼些蠢人,多年在江湖裡混得不亦樂乎,卻忽然像吐掉一撮嚼爛的甘蔗渣一樣棄江湖而去。可惜,明明天生就是舞拳揮劍的手,偏偏要去拿鋤頭,要去趕牛澆糞,要去摟妻抱兒,這就好比天子去了寺廟裡當和尚,神龍趴在泥地裡當蛇,好命當賤命使。至於祖傳的武功秘籍,不是被藏在床下就是箱底,由於多年的閒置,拿出來都是一層厚厚的灰。等到他們年老體衰,終於想到要傳兒傳女了,恐怕不是泛黃老化就是受潮嚴重,早就辨不出字跡了。既然如此,將其拱手讓人也就怨不得別人了。”

“話雖如此,可就算是這些對江湖心如死灰的人,也不見得會心甘情願交出畢生所學吧。”

“你要知道,兵荒馬亂的時候,平常人家難保不出點亂子。要麼田地被毀,要麼遭竊賊偷割,難有收成。反正就算能勉強度日,到了年終也難以應付官家的稅賦。要是再遭點磨難,比如家中小兒受個跌傷或是驟起的風寒,哪還有錢請得起大夫,這時就算他武功再高也如同廢人一個。我等的便是這種時機。只要準確抓住他們身陷絕境的那一刻,恰逢其時地像個慈佛一樣出現在他們面前,掏出一堆明晃晃的銀子,就算讓他們喊你娘也不會遭到推辭。當然,沒有人會傻頭傻腦當場交出武功秘籍,暗中使些小伎倆也在所難免,比如事先草書一份副本,或是聲稱已將武學要訣記於心中,從而採取口述的方式交由於我,所以我通常很難得到貨真價實的武功秘籍。但這也無關緊要,我畢竟不是為了收藏書籍,強人所難也有違我的初衷。”

“果然是取之有道。閣下方才試探我武功,如今又道出此番話語,難不成也對我的技藝有所打算?”

“哈哈。姑娘果然聰明。”女俠大笑起來,“我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但凡交易,最重公平二字。姑娘心中有任何願求,儘管吐露出來。我最擅長的便是替人驅憂解難。”

“笑話,家傳絕學豈能輕易授於他人。”

“就當是切磋技藝,互補短長,有何不可?姑娘剛才也見識了我的武功技藝,十八般武藝我還沒有統統使出來,如果姑娘有興趣,不妨也從我這裡習得一項絕學,如此公平的買賣天底下都少見。王氏無敵螳螂拳、李氏金蟬脫殼法、鄒家白龍連環爪、謝氏多情鴛鴦指、獨孤十五式滴水劍法等等任你挑選,但實不相瞞,由於我所得到的這些秘籍副本大多偷工減料,所以我並未掌握其中最絕奧處的精髓。不過姑娘剛才見到我使出的踏雲飛步,可是實打實的至深武學,由一位高人臨終前所授。據我觀察,姑娘的軟肋恰恰就在步伐之上,如果姑娘能汲取踏雲飛步的奧妙,必然功力倍增,對姑娘之後的行程大有裨益。如若姑娘不從,按照我一貫的做法,必將派遣手下長期在暗中探察姑娘的行蹤,人都有遭難的時候,到時可就容不得姑娘討價還價了。”

不知對錯,但我還是做出了決定。這一天餘下的時間,我都在和女俠切磋武藝,踏雲飛步的確稱得上頂尖的步法絕學,半天內我的下肢功力便突飛猛進,而女俠在經過反覆練習之後,也基本掌握了穿林追風劍法的要領。

練至天黑,我們都感覺相當疲憊。在草草補充食物之後,女俠從馬背上的包袱裡取出一塊羊毛毯。我們一起仰面躺在毛毯裡,望著寒夜中深邃的星空。

“有個問題我相當不解,閣下為何出現在如此荒涼的地帶?”

“實不相瞞,數天前我的手下在南方發現一位暗藏絕世武功的老者,由於仇家追殺而躲了起來,所以我正要趕去南方。我的幾個貼身隨從正在遠處林中打獵,明日便會趕來。我之所以繞到這麼西邊,就是因為有個高手挑了西部邊陲的一個村子隱居了起來。此人功夫了得,在半年前殺了兩幫山賊。本來那兩幫山賊由於分贓不均,正在火併,他完全可以坐收漁利。但他們才開始交手,他就立刻出現,把兩幫人都幹翻了。那些人都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糊里糊塗見閻王了。那人在獨吞那批價值不菲的贓物時,一見兩邊的壓寨夫人都容貌嬌美,於是一併將她倆佔為己有。本來此事幹得神不知鬼不覺,而且為地方除了禍害,官家也懶得追究。可那兩夫人不到半年就開始水火不容,其中一個還跑去官家告密。官家之處自然有我的耳目。這種觸犯王法之人通常不需我多費口舌,向我交出他的畢生所學以換取苟活,是他唯一的出路。”

“聽來倒是挺有意思,我有疑問的是你之前說的那個老者,既然武功蓋世卻還怕仇家追殺,聽上去令人費解。”

“當你仗著高強的武藝四處樹敵,最後必然連上個茅房都要提防暗箭,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可不好過。”

我笑出聲來,不禁暗歎江湖的繁雜。

“姑娘貴庚?”女俠忽然問道。

“十七。”

“我比你年長七歲。聽著,從我個人感覺來講,穿林追風劍的威力遠大於踏雲飛步,這讓我感覺對你有所虧欠,而這恰恰有違我的處世原則。因此,我還想附送你一句話,就當是江湖前輩對你的忠告。聽好了:‘無論何時,都不要在別人的心裡種下仇恨。’這句金玉良言也是我從一位江湖前輩那裡用錢財換來的。好了,這樣子看上去就接近公平了,也許我還得附上一個包裹,以徹底填平這點小小的缺差。”女俠微笑著抬起左手,伸出兩根手指示意那一點點她填補剩下的虧欠。我應了一聲,並表示謝意。

片刻沉寂之後,女俠若有所思,臉上露出愜意的微笑,然後丟擲一個奇怪的問題:“聊些輕鬆的,你知道為什麼王府裡的蒼蠅都是金色的嗎?”

“還有這事?難道還派人給蒼蠅鍍金?”

“當然不是,但金色的蒼蠅確實存在。就是那種翅膀是金色的綠頭蒼蠅,確切地說,應該叫金綠蒼蠅或者綠頭金翅蠅——名字我也搞不清楚。但那蒼蠅確確實實很常見,體型較大,嗡嗡叫起來還很響。”

“這我知道,可王府裡為何只有那種蒼蠅?”

“你得知道,王府裡有各種美味佳餚,所以遠比民間茅舍更易招致蒼蠅的光顧。可是王府裡對待蠅蟲又不可能像普通人家那麼敷衍,特別是膳房,怎能容留蒼蠅四處亂飛,所以滅蠅是每年夏天王府裡的大事。對於滅蠅的方法,起初我們也是傷透腦筋,一旦蒼蠅躲到高處,我們便無計可施。後來終於有人想出一招:用弓箭射殺蒼蠅。當然不是用普通的箭,而是將箭頭製成帶凹槽的柱體,並在凹槽內填上溼粘的麵粉。這樣,即使停在高處牆壁的蚊蠅都能一併射殺。這招還果真管用,我們請來的是府內著名的獨眼神射手,動作飄逸,箭出蠅落,乾淨利索,百發百中。眼看大功告成,可後來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金綠蒼蠅,停在高高的柱子上就像一位身披鎧甲的將軍,渾身閃亮,看上去確實比普通蒼蠅強壯很多,反應也極其敏捷,與神射手周旋了好幾天,幾乎快把他逼瘋了。更要命的是,隨著盛夏來臨,金綠蒼蠅開始成群結隊地飛入府內,像是組團來出席宴會一般熱情踴躍。可憐的神射手在經歷眾多挫敗之後只能妥協,專挑那些黑乎乎的弱小蚊蠅下手。所以,每年夏天王府裡就金光閃閃,那些金綠色的小身影會把人晃得頭暈眼花。”

“聽你這麼說,我倒是信了。可為什麼突然你想到說這個?”我裝出一副感覺很無趣的樣子。

“打發時間而已,要不你先睡吧,看你已經相當睏乏。”女俠對我冷淡的反應有些失望。

“開玩笑的!這真是我這次寒冬旅行中收穫的最有趣的聽聞!”我們歪著頭相視而笑。

不過我確實備感疲倦。身下的毛毯相當鬆軟舒適,使我不禁回想起與宋飛哥在青石村的安適生活,往昔的甜蜜又暖暖地湧上心頭,卻又為眼前的夜空增添了一份淒涼。伴著寒風撫弄枯草的嗖嗖聲,我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當我醒來時,女俠正精神抖擻地在遠處練劍。在朦朧的薄霧中,女俠白衣飛舞,動作利落而灑脫,猶如輕盈的蝴蝶。

沒過多久,從北邊傳來馬蹄聲,四位風姿卓約的女俠客騎著馬由遠及近飛奔而來,宛如四朵飄逸的雲彩。白衣女俠走上前去跟她的隨從招呼了幾句,四位隨從在離我數十步遠的地方下馬整頓包袱,顯然她們此次狩獵收穫頗豐。

臨別之際,白衣女俠贈與我一個包裹,裡邊有肉食、盛滿水的羊皮袋和一件青狐皮衣。

“倘若將來姑娘聽聞江湖中有位叱吒風雲的女俠,必當是我長孫飛燕,姑娘到時若有心意,儘管來投靠我。”女俠豪爽地說道,隨即便與身後的四位隨從騎著駿馬飄然而去。

“長孫飛燕……”我在心中默默唸到,彷彿一縷清泉從心間流過,倏然而至又轉瞬即逝,只留下一絲淡淡的餘味,如清晨的微風一般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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