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烏鴉(1)(1 / 1)
這是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夢嗎?噢,該死的這應該不是夢,無論我怎麼掙扎,無論我怎麼用手使勁去扳,這可惡的飛刀還深深地插在我的脖頸中,我的血還在順著冰冷的刀身不停流出,把我的衣襟都染溼了。我現在的樣子肯定極其難看,感覺眼珠子像是都要掉出來了,舌頭突然像變成了一團粘稠的粉條,塞滿了我的嘴巴,我的臉肯定也扭曲得變形了。不知道我的師兄們要是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還能不能認出我來。
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憑著我這身武功抵擋了多少名劍神槍,避過了多少名門暗器,今朝卻栽在這麼一個小丫頭手裡,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她當著我的面甩出刀來。
那投刀的姿勢也太輕描淡寫了,僅僅像是舉起手來跟我打聲招呼,像是感受一陣輕風拂過身旁,一片落葉劃過眼簾,這刀便已經變戲法一般插在我的脖子上了,讓我感覺自己像被圈養起來的羔羊一般懦弱可憐。
難道這小姑娘就是仙女下凡,受了上天的旨意來收我性命?儘管我承認自己的手沾了不少無辜者的血,但能不能讓我換一種更體面一點的死法?即使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也不甘死得如此猥瑣,更何況像我這種威名遠播、人人敬畏的江湖名士。至少在送我上路之前也該給我個向這花花世界告別的機會吧。
話說那蟠龍鎮什麼都好,可就是缺了南方水土的靈氣,養不出水靈嬌嫩的如花女子來。我們兄弟五個在此可是缺了不少摘花拈草的樂趣。要不是為了報答周大人的救命之恩,又難於拒絕周府一家的盛情挽留,誰會願意來此遭罪?
我說這些可不是出於抱怨,我只是想說,在那個乏味無聊、獨自守候的下午,當我不經意間回過頭來看到平生最鐘意的一個絕色女子正翩翩向我走來,我怎麼還能氣定神閒、泰然自若?哪怕是當一個人在被事先告知、全身澆過一盆冷水的情況下,在那一刻恐怕也要魂不守舍、意亂情迷。
所以,當我的孤魂現在像只可憐的野狗四處飄蕩,我必須質問那個高高在上、制定凡間一切規則的終極之神,為何別人的一見鍾情如此那般的情意纏綿、彷彿一出驚世駭俗的神曲,唯美得天地都要動容,而我的一見鍾情就像被你扔進了汙水四溢、臭氣熏天的暗溝溝裡,更可惡的是還要把我扔進去一同殉命,而那時的我卻自認為處在人生中極其美妙的一刻。
我現在已經無法保持內心的平靜,怒火在我心中燃燒,我恨不得掙脫這束縛我走向最終歸宿的遊魂之鎖,去與那個神仙當面對質。
以前擁有肉體之身時的我一向知恩圖報、重情重義,相信自己的仁義之心終將換來善的回報。但現在當我脫離之前那個迷局,站在如今這個嶄新的高度審視一切,我才恍然大悟,原來終極之神就是個玩世不恭的主兒,所謂的因果報應之說只是糊弄凡人的把戲。
我毫不懷疑在指使芸芸眾生命運走向的力量背後存在著神的不可告人的私心,也許僅僅是因心頭掠過的一絲喜惡他便會置人於死地,猶如踩死一隻螻蛄般輕率隨意。
我越想越覺得可怕。我曾聽說老虎追趕鹿群,只是為了分辨出鹿群中最脆弱的那頭鹿來。老虎從來沒有打過整個鹿群的主意,萬般試探、死命追趕,也僅僅是為了能在那頭掉了隊的可憐蟲身上咬上一口。不求肉有多鮮,把它拿下填飽肚子便足矣。
好吧,我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倒黴蛋——我們兄弟五個之中最心慈手軟的那一個,如果神的懲罰規則是讓最嫩的那個傢伙來當替罪羊,那我確實是死得其所了。
青龍、黑虎、蒼鷹、赤狐、烏鴉,這是當初師父在招集徒弟時,給我們五人挑的名字,分別象徵著威武、勇猛、剛毅、敏銳、機智這五種氣質。
師兄們為青龍和黑虎爭得難分難解,而我則獨坐一旁,淡然處之。這倒不是說我對青龍和黑虎的名號絲毫不感興趣,只是在當時大家爭得熱火朝天的情勢下,我實在不想摻和進去,心甘情願便接受了烏鴉的名號。
現在想來,也許我的悲慘結局在當時便已註定。仁慈和忍讓,猶如兩根毒刺,戳中了我堅硬軀殼下的要害,使我的命勢趨於衰弱,直到如今成了孤魂野鬼,無處訴說心中的痛楚。
仔細想想,我確實是兄弟五人中最弱的一個。性格的缺陷磨滅了我兇狠的意志,使我的每次出手都多了一絲遲疑。這還不是最糟的一面,更切切實實、顯而易見的是,我在武功的修煉上面確實欠缺個人的特質和那種難以道明卻又真實存在的靈性。
青龍功力深厚、招式繁多,堪稱我們之中武功造詣的佼佼者。黑虎行動迅疾、手段毒辣,在個人氣質上也最契合他的名號,所以深得師父的賞識。蒼鷹和赤狐不但劍術犀利,而且專於跟蹤追捕之道,腳印、氣味、排洩物、摩擦痕跡、極細微的聲音、震動、草叢和樹葉、蜘蛛網、昆蟲、食物殘渣和碎屑等等都是他們在跟蹤途中的研究物件。
雖然在此方面我也具備超常的能力,但師父曾經反覆強調,跟蹤術的精髓還是在於揣摩研究跟蹤物件的本身。一般的高手只能在蛛絲馬跡中看到跟蹤物件的行進路線,但真正的高手還能從這些跡象中總結出他的體型、性格、年齡、氣質、逃跑目的等等因素。掌握了這些因素,那個獵物就如貓爪中被戲耍的耗子般插翅難逃。
可惡的是,蒼鷹和赤狐似乎很快便領悟了其中的奧秘,而我則始終無法參透,比如同時看到一隻展翅的飛鳥,他們能從鳥的鳴叫聲和飛翔姿勢中看到它的心情,而我看到的僅僅是它的飛翔姿勢。
師父後來對著我搖了搖頭,將這一切歸因於我的天賦不足。當時我也只能認命,轉而去專攻我的拳術和步法。可我現在想想,什麼天賦之說的全是扯淡,師父就像那個高高在上的神仙一樣,表面上對我們都一視同仁,背地裡說不定也是滿腹不可告人的私心。
說這話,我可不是落到如此田地後在這裡發牢騷,(不過我也有足夠的理由在這裡洩憤。)對師父的不滿早就在我心裡種下。等到了陰間我可要去專程拜訪他老人家,對於他在我的武功傳授和如何想出烏鴉那個晦氣的名號方面,(代表機智的動物多得是,比如獵狗、猴王、金貂,聽起來都比烏鴉吉利多了。)我要聽他到底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