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赤狐(2)(1 / 1)
不過令我們大失所望的是,楊大人進的是一處官宅。儘管那官宅氣派十足,但顯然不是皇家之所。失望歸失望,既然已經追至此地,我們還是決定徹底弄清他的身世。
鑑於官宅守衛森嚴,一旦被發現,在這個師父的摯友面前實在下不了臺面,我們放棄了潛入宅內的想法。
正當我們打算混進路人裡打聽訊息,一個皮膚白淨的男子神情慌張地跑出宅門,寬鬆的衣服內似乎還藏著一樣東西。經向路人打探,原來他是楊大人的外甥,一個嗜賭如命的敗家公子哥,綽號水牛,而那個楊大人則是當朝太常,位高權重,齒德俱尊。
也許水牛能幫我們解開楊大人的身世,於是我們跟在水牛身後,打算等待合適的時機上前搭訕。但水牛一路疾行,穿過鬧市後直奔郊外一處偏僻的林子,根本不做停留,這倒越發撩撥起了我們繼續尾隨的念頭。
林子深處,一個江湖打扮的中年女子正駐足等候,手中提著一個鼓鼓的布袋,見到水牛跑來,臉蛋立刻笑成一朵綻開的花。水牛剛站定,便匆匆從懷中掏出一個玲瓏的花瓶,顯然是要跟那女子做交易。
我們五人遠遠地藏在大樹背後,但還是能將兩人的舉止看得一清二楚。
一番查驗之後,他們交換了花瓶和布袋,面露喜色地一拍兩散。沒走幾步,那女子突然拔出腰間的短刀,轉過身來便要暗算水牛。眼見形勢危急,我們立刻放箭,並騰起身子,在空中拔劍朝那女子刺去。那女子哪裡能料到這一出,面對我們山風海嘯般的兇猛來襲,立刻兩腿一軟,栽倒在地上,悽慘地大呼饒命。短刀和花瓶被丟落在身旁。
見這女子無力反抗,我們收劍站定,同時對驚慌的水牛極力安撫。
“原來你還有一幫同夥!”女子朝水牛忿忿地低語,像是隻被摁在地上的小貓,驚懼的表情中摻雜著憤怒。
細看之下,這個江湖女子倒頗有幾分姿色,精緻的五官透著股成熟的韻味。蒼鷹那傢伙顯然已經按耐不住盪漾的春心,急著上前把她扶起來。
“姑娘,你看,能相遇在這荒郊野外,也算是緣分……”蒼鷹色眯眯的眼神如同一朵急欲把人燻醉的迷迭香。
“不必多說,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只要饒了我性命。”這麼爽直的話語只有風流婆娘才能說得出。
“看來不是我鐘意的型別,我喜歡清純的。”烏鴉失望地搖了搖頭。
“那麼還等什麼!姑娘跟我走吧!”蒼鷹急不可耐地拉著她奔到了樹林深處。
“多虧諸位大俠相助!請大俠笑納!”水牛從驚慌中緩過神來,笑嘻嘻從布袋裡掏出四塊金子。
“誒,我們都是楊大人的朋友,自家人何必客氣!”青龍把花瓶遞給水牛。那花瓶上繪著鎏金彩釉,閃著絢麗的光澤,絕對是個寶物。
水牛一聽遇上了舅舅的朋友,便更加顯得熱絡,除了那隻來路不正的花瓶,其他無所不談。
“既然你們對我舅舅的這次出行如此感興趣,我也不好意思對你們有所隱瞞。這件事要從五十多年前開始講。
“我的外公在一場江湖紛爭中不幸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劍客所殺,於是他的三個兒子——也就是我的三個舅舅——趁著一個漆黑的雨夜一同前去復仇,他們悄悄來到劍客的住處,破窗而入,試圖將熟睡中的劍客剁成肉泥,但那劍客雖然年紀輕輕,卻身懷高強的武藝。面對突如其來的危險,他警覺地抓起枕邊的短劍,純粹憑著黑暗中的細微響動,便輕而易舉地擋開了來勢洶洶的襲擊。
“我那三個舅舅怎肯罷休,沒等站定,又上前猛刺。這一回,劍客已經企穩身子,從從容容便將短劍撩在了兩個舅舅的脖子上。最小的那個舅舅由於步伐沒有跟上,幸運地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
“‘大哥……二哥……’舅舅扶著兩個斷了氣的胞兄,悲痛欲絕。‘畜生,我變成鬼也要纏著你。’舅舅發瘋似的朝那劍客撲了上去。那劍客卻突然像是動了善心,一腳將他踢出了門外。(顯然舅舅的喊話,讓他方才搞清楚站在面前的是個前來複仇的稚嫩小夥。)舅舅被這一腳的衝擊力震到了屋外的大雨中,但他忍著傷痛爬起來又搖搖晃晃向屋內衝去,才剛衝到門口,便一個趔趄,軟綿無力地趴在了臺階上。
“這時劍客不慌不忙從屋內走了出來,一腳踢飛他手中的劍,同時用劍頂在舅舅的頭上。‘實話跟你說,我出來闖江湖才十九天。加上剛才的那兩個,目前為止一共我才殺了四個人。很不幸其中的三個可能是一家子。現在要是你再把命送給我,看來我就得被迫把這一家子滅門了,真是晦氣!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把這事忘了。而你,要是家裡沒有一個小屁孩弟弟的話,顯然正在面對家族生死存亡的一刻。不過你還是很幸運,從我這裡得到了一個抉擇的機會。現在,做人還是做鬼你自己選。我並不是每時每刻都這麼仁慈。’
“從屋簷上瀉下的一竄水簾正好落在劍客和舅舅之間,彷彿將他們分隔在兩個世界裡。大雨在不斷將舅舅臉頰上的淚水衝入身下的泥土裡,像是大慈大悲的佛祖在用法力沖走舅舅身上所有仇恨的心氣。我想,那必然是舅舅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刻。
“隔了很久,就像個可憐的毫無尊嚴的俘虜一樣,舅舅說了他這輩子最屈辱的一句話:‘放了我吧。’劍客說:‘你必須發誓永遠不再來尋仇。’舅舅又像條狗一樣在殺父仇人面前發誓永遠不會去找他復仇。
“當時,舅舅年僅十五歲,而那個劍客也差不多和他同樣的年紀。在用屈辱換回性命之後,舅舅意識到自己必須從仇恨中走出,用煥然一新的方式去走完剩下的那段漫長的人生路。對於那個劍客,舅舅只會在意一點,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比他活得更長。只要自己長命百歲,時間這把無形之劍自然會幫他了結這段血仇之恨。
“想通這些之後,舅舅用了二十年的時光遍訪名山的奇人隱士和各地龜年鶴壽的老者,蒐集各種養生之術。之後,他又意外地遇到一位隱於崑崙山中的高人,對於天地、神祇、人鬼之禮無所不曉。
“於是,舅舅用了十年光陰與他朝夕相處,研習占星、祭祀、曆法、陰陽之道。等他出山時,已成世間少有的博學之士。而那時,儘管已經邁入中年,藉助各種養生奇術,他仍然擁有一副年輕人的體魄。憑著他的學問和氣魄,後來的順暢仕途自然是水到渠成。
“就在前陣子,他去觀賞了時間之劍替他復仇的莊重儀式,只可惜當時我倒在酒館裡醉得不省人事,未能與他同去。現在,你們看,他已經兒孫滿堂,仇人在他面前像條老狗一樣見了閻王,而他自己還活得那麼生龍活虎,你們說這故事是不是很精彩?哈哈!”
“該死的,把這小子衣服扒了吊起來!”青龍咬牙切齒,激動地大吼道。
“四位恩人,你們不是說是我舅舅的朋友嗎?”水牛拼命掙扎,“你們敢這麼對我?我舅舅是皇上身邊的紅人!還從沒有人敢這麼對我!”
“你們把他吊起來幹什麼!”蒼鷹從樹林深處跑過來,一臉疑惑地問。
“那婆娘呢?”青龍問蒼鷹。
“放了。這熟/婦還真不錯。”蒼鷹一臉滿足感。
懾於那個楊大人的權力,我們僅僅把水牛倒吊在樹上打了一頓,隨後便帶著花瓶和一袋金子匆匆離去。至於楊大人後來對我們的報復,我也懶得再說下去,因為後面還得牽涉到周大人托熟人替我們在皇上面前求情那些事,說起來實在是麻煩。
好了,這故事我也講完了。難道你們就不能賞個臉笑一笑嗎?既然如此,你們休想撬開我的嘴巴,哪怕再讓我多吐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