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春雪（2）（1 / 1）
第三天清晨，我從樹上醒來，隱隱感覺有些異樣。來不及等我捕捉到闃靜中的那絲異動，三個黑衣人已經搭著箭、盛氣凌人地從三棵粗壯的杉樹背後走出來。
“站在樹上別動，乖乖把手舉過頭頂。”身材最高的那個黑衣人氣勢洶洶地喊道。我一時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哈哈，你們看，果然是極品飛刀美人。”另一個黑衣人飛身跳上離我僅十步遠的一棵大樹，手中的箭始終緊緊對著我。
“確實賞心悅目，不過這位美人的耳朵似乎不大好使。”原先那個黑衣人歪嘴說道。看上去他像是三人中的頭目。
“三個男人欺負一個弱小女子！這事看上去可不光彩！”幸好昨晚臨睡時我將兩把飛刀分別藏在兩個衣袖中，不過顯然現在不是合適的出手時機。
“哈哈，不但人長得美，聲音還這麼動聽。簡直就像是從我夢裡跳出來的一樣。”樹上的黑衣人瞪著雙眼陶醉地看著我。我還從沒見過這麼垂涎欲滴的表情，也許他是個可以利用的軟肋。
“這美人兒看來還沒搞明白。聽好了，被我們三個同時用箭對著，還能這麼自在地站著說話，你還是第一個。所以，小丫頭，只要你把衡量標尺放到合理的位置，就該明白自己正在享受多麼優厚的待遇。你看，我們已經努力做到最好，所以，也請你配合我們做到最好。”那頭目神情泰然，持弓的動作既不鬆弛也不緊繃，顯然是個江湖中的老手。
“看來這回我是遇到狠角色了，嗯？”我將手舉過頭頂，激怒他們可不是聰明的做法。
“姑娘，真是失禮，若是還有另一種見面方式可以選擇，我肯定不會挑這一種。不過，既然緣分就這麼開始了，我們何不讓它往好的方向發展？誰說醜陋的種子開不出豔麗的花呢？你說對吧！”樹上的黑衣人像只公雞一樣伸長著脖子，他真該慶幸在山上和我相遇的是他的同夥，而不是他。
“你說的沒錯，黑衣人甲。只是你手中的弓箭像道溝壑，把這緣分給阻截了。”按照目測，那兩人從樹下射來的箭未必能傷得了我，只有樹上那黑衣人近在眼前的箭才是致命的威脅。
“對不起，你剛才叫我什麼？”
“黑衣人甲，下邊那兩位——黑衣人乙、黑衣人丙。不好意思，我不大擅長給人取名字。”也許這能套出他們的身份。
“哈哈，這麼有趣的美人兒，怎麼能叫人不愛！在下蒼鷹，那位英俊瀟灑的大哥名叫青龍，額頭上長著顆英雄痣的那位叫黑虎。”樹上的黑衣人笑著說。
朝樹下那兩個臉大脖粗的傢伙瞥了一眼，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蒼鷹，你跟她囉嗦什麼！蛇蠍美人，別忘了你現在的處境。我問你，宋老頭到底收了幾個徒弟？你們還有沒有同夥？”黑虎看上去相當兇狠，無疑他是三人中最可能首先放箭的那一個。
“這位叫黑虎，對吧？還是你直截了當。那我也不拐彎抹角。實話跟你說，我爺爺沒收徒弟，倒是收養了兩個小孩，其中一個就站在你們面前。我閱歷尚淺，還請三位大俠告訴我，替親人復仇是否有違江湖道義？如果不是，為何惹得眾大俠如此咄咄逼人地要置人於死地？”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只能這麼說。在這種形勢下，撒謊未必是個好主意。
“原來是兩隻孝順的小綿羊。那麼，美麗的小綿羊，豎起你可愛的小耳朵聽好了，別以為被複仇的火焰燒著了尾巴，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踢牆耍橫。我明確告訴你，江湖規矩中沒有這一條，世俗道義中也沒有。”青龍的表情顯得相當威嚴。說到這裡，他蹲下身來，煞有介事地看著面前的方寸地皮，像是在唸書一般，繼續說道：“江湖手冊上怎麼寫的？噢，是這一條。我念給你聽聽，‘殺人之人理應被複仇者所殺。’——絕妙的描述，我們的這次追殺有理可依了。不過下邊的註解可別漏了，‘替天除惡的人除外’，小丫頭，現在你懂了嗎？”
“我爺爺是惡人？笑話。這次是你把標尺拿反了吧！”難道他們想在處決我之前來一次審判？我能感覺到恐懼正如洶湧的波濤般朝我襲來。
“青龍，我看她對宋老頭的過去一無所知，既然如此，也怪不得她。”難以置信，蒼鷹在替我說話。我是不是該利用他的一時迷糊，乘機逃脫？
“我就知道你會幫她說話，看來只有把這賬算清楚，才能安撫你待會兒受傷的心了。蒼鷹，我要你來問問她，烏鴉的那條命該怎麼賠？”局面還是由青龍在掌控，糟糕的是，他是最冷靜的一個。
“什麼烏鴉？”我問道。
“就是被你割斷脖子的那個烏鴉，難道是哪隻樹上的烏鴉！”青龍朝我大喊。原來同夥之間的綽號可以這麼懸殊。
“那個人叫烏鴉？我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去害他性命，你們應該能想象得到，要是我那時不出手，就會死在烏鴉的手裡。”中規中矩的辯解，殺死一個追殺我的人還能有第二種解釋嗎？
“青龍，我看那飛刀小子的命肯定也被赤狐捏在手掌心了，這麼算，應該能一筆勾銷。”又是一句多麼驚豔的話！我真該感謝這個蒼鷹提前啟動，搶佔了樹上的這個位置。
“你們囉嗦些什麼！從沒見你們殺個人還這麼婆婆媽媽！一個算賬，一個求情，那我是閒在這裡看戲的嘍？對不起，我的手都酸了，我要放箭了！”黑虎嚷道。我盯著他的手，只要一抖動，我就往後跳開，同時甩出袖中的飛刀。
“等等，等等！黑虎，我知道你的手不會才這點力氣。倒是這位美人兒，你要是覺得手痠，可以把手擱在前面的樹枝上。”要不是蒼鷹拉弓對著我，我還真以為他是我這一邊的人。
“蒼鷹，你搞什麼鬼！”黑虎抱怨道，氣勢稍稍消解了幾分。
“這麼說，我們之間並沒什麼化不開的仇恨，不是嗎？一筆勾銷是個公正的評判。”我把雙手擱在胸前的樹枝上，這姿勢更便於迅速甩出飛刀。現在，就差一個啟動的機會。
“小丫頭，如果我告訴你我們是在給救命恩人報仇，你還會這麼嘴硬嗎？”青龍追問道。難道江湖上的殺人方式都這麼講究有理有據？這幫人的耐心真讓我折服。
“幾條神龍還要一條老狗來救？誰信！”
“我們得罪了朝廷命官，多虧周大人幫忙才得以脫險——他在朝廷裡有熟人。”蒼鷹語氣柔和地對我說。
“什麼叫一報還一報？周老爺殺你爺爺，你殺周老爺，我殺你，你的哪個親戚朋友有本事再來殺我，環環相扣，復仇規則就是這麼定的。好了，這筆賬就此算清了。蒼鷹，下手吧。這是你提升素養的絕佳機會，別辜負了我耗費的這麼多口水。”青龍莊重地說，彷彿是在唸最終的判詞。
“沒你們幾個幫忙，我不信周老爺能殺得了我爺爺。所以，先得讓我們把爺爺的仇報了再說。”
“青龍，你看，理還是在她那邊。”第一次蒼鷹的目光朝我身上移開了一剎那，這是個重要的訊號，意味著蒼鷹對我的看守開始鬆懈。
“蒼鷹，你沒搞明白，我們哪次殺人是按理來辦的？我把口水都浪費在狗屁道理上面，還不是為了讓你痛痛快快射出手中的箭！”青龍說得語重心長，拉弓的右手開始鬆弛下來，同時用目光催促著蒼鷹趕緊放箭。
“青龍，多謝你一番好意。可是跑這麼遠的路，卻是為了殺一個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這實在令人痛苦！”蒼鷹的目光幾乎就要徹底從我身上移開，難道他想刻意給我一個逃跑的機會？
“痛苦個屁！你手一鬆就了結了，多麼簡單的事。要不要我替你來？”顯然黑虎已經按捺不住怒火，形勢已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我袖中的飛刀也同樣已經失去耐心。
“黑虎，你不是說她不如王二爺家的大女兒嗎？賭輸了就得聽我的。”蒼鷹立即轉頭朝黑虎大吼。
機會就在此時。我迅速朝樹下的兩人甩出袖中的兩把飛刀，因為此時我已不必擔心轉過頭去的蒼鷹，青龍和黑虎才是最大的威脅。與此同時，我從樹上飛身而下，兩支箭嗖嗖地在我身後飛過，猶如撲了個空的兩條猛龍。
可笑的是，這麼關鍵的時刻，黑虎和蒼鷹還在大聲地鬥嘴。趁著身後的混亂，我用踏雲飛步在林中急速狂奔。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一絲響動，我才停下來喘口氣。
之後，我在拼命疾行和短暫休憩中度過了四個日夜。樹林彷彿廣闊的沙漠般漫無邊際，我只能依著大致辨認出的方向一個勁地飛奔。
當迷失和困惑的感覺襲來時，我只能用對宋飛哥的幻想來驅趕黑壓壓的恐懼。儘管疲憊在不斷拖慢我的腳步，我仍相信自己終將踏出這片樹林，而宋飛哥就在樹林外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