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慕容(1 / 1)

加入書籤

逍遙子道:“你已看它看了半個時辰,不如我找跟絲帶把它吊在你眼睛前。”

熊清回頭,愣愣道:“她叫阿蓮,為什麼玉牌上刻一個‘芸’字?”

逍遙子道:“你莫非以為我姓逍名遙子。”

熊清張大嘴,趕緊搖頭:“沒有,絕對沒有。”

逍遙子哼了一聲。

熊清訕笑,又問:“阿蓮什麼時候走的?我怎麼不知道?”

逍遙子這回笑了,笑得十分溫柔:“我看你睡得很熟,沒忍心叫醒你。”

熊清深深吸口氣,忍了又忍,終於勉強笑道:“多謝師父。”逍遙子寬厚地一揮手:“不客氣。”

熊清再次陷入離別的惆悵。

玉牌猶在,佳人已遠。

到了中午,那車伕停下車,開啟車門,扔進來一包蔥油餅,又砰地一聲關門,繼續駕車前行。

熊清拿起餅子,跟又在打坐的逍遙子搭話:“這車伕好大的脾氣。”逍遙子隔了一會兒睜開眼,開口道:“沈家車伕都是如此。他家馬車只有一點好處,一旦上車,神鬼莫問。”

熊清點頭,一副十分明白的樣子,又道:“我們現在去哪裡?你要去找慕容報仇?”逍遙子嘆氣:“找她們幹什麼。慕容只是殺手,背後有買主。”熊清道:“你知道買主是誰嗎?”

聽到這句話,逍遙子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奇怪,好像有點憤怒,又有點淒涼。他看向窗外耀眼的陽光,過了很久,才回頭對熊清苦笑道:“我知道。”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熊清不安,吞吞吐吐道:“那我們現在去?”

逍遙子回過神,眼中陰霾一掃而光,笑道:“我知道一個去處,你要學劍,那是個好地方。”

熊清聽了,忍不住把劍擺在膝上,坐得筆直,好像馬上就能成為絕世高手。逍遙子接著道:“要走半個月才能到那裡。”

熊清:“……哎呀。”

逍遙子一本正經道:“你可以趁這時候好好想想阿蓮。”

熊清臉紅了,大聲道:“我為什麼要想她。”

逍遙子道:“那你把玉牌放下吧。”

熊清恨恨鬆開手,又問:“阿蓮說她要找一個地洞,她是不是要去九道山莊?”

逍遙子往後靠,手枕在腦後,只說了一句:“那是她的事,與你無關。”

熊清不再說話。此後數日,一旦逍遙子沒注意,熊清就悄悄拿起玉牌翻來覆去把玩,默默回想臨別那夜阿蓮的笑容。他總是想得出神,而後被逍遙子發現並不斷取笑。

半個月匆匆而去,馬車離開繁榮城鎮,所過之處人煙漸漸稀少。熊清趴在車窗上,凝神望著後退的樹木,很久都見不到一個行人。他探出窗外,往前望去,見天邊雲下一片灰濛的影子,高聳肅穆。這幾日天空佈滿陰雲,風吹動樹葉,颯颯作響。

車廂內逍遙子有一搭沒一搭哼著小曲,熊清靠在車窗邊遙望遠山,無端有些蒼涼。

兩日後,馬車在山腳停下來。逍遙子那鐵盒裡一半銀票都付了車資,熊清看得牙疼:“這麼貴。”逍遙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又同車夫換了些銀子。那車伕點完銀票,哼了一聲,冷著臉吆喝馬離開。

逍遙子目送他走遠,才對熊清道:“你以為沈家馬車這麼好坐?他家就三輛車,若不是沈老三和榮引有些交情,他連正眼也不會看我。”

熊清震驚地跟著逍遙子往前走,聽他講一些沈家老三不為人知的趣事。

山腳下有個冷冷清清的小鎮,一條黃狗在街上亂竄,道路兩邊支著些髒兮兮的小攤,臃腫的婦人一邊罵著小孩,一邊隔著街大聲聊天。逍遙子領著熊清走到街那頭時,熊清肩上已扛了一袋米,一袋臘肉。逍遙子優哉遊哉走在前面,拿著一把瓜子慢慢嗑。

又走了一頓飯工夫,兩人上了山路。樹高蔽日,不時有低沉鳥鳴和流水聲從樹林深處傳來,越走越覺得陰冷,像是到了傍晚。沒過多久,雨滴聲漸起,整座山越發顯得空曠幽靜。

熊清停在泥濘的小道上,回頭張望。逍遙子走出一段,又返回來,磕著瓜子問:“走不動了?”熊清憂心忡忡道:“師父,我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們。”自從上了山,他就感覺到有雙眼睛在盯著他,但每每回頭,都只看見雨打落葉。

逍遙子往來路望了望,漫不經心道:“走。那是慕容,不管她。”

咣噹一聲熊清滑倒在山道上,驚恐道:“慕容?!那兩個女的?!”

逍遙子道:“只有慕容幽,已經跟了我們半個月了。”

熊清聲音都啞了:“半個月?!我們剛從王府出來,她就跟上了?”

逍遙子道:“沒錯。真難為她。”他收起瓜子,把米袋和臘肉口袋扛在自己肩上道:“你害怕,你走我前面。”

熊清求之不得,慌忙爬起來,走到逍遙子前面。逍遙子還折了一根樹枝遞給他。熊清強作鎮定問逍遙子:“她要跟我們到什麼時候?”

逍遙子騰出一隻手,往自己脖子上一劃。

熊清兩腿發軟,連拄著的樹枝都在抖:“怎麼辦!”

逍遙子道:“她不會在白天動手,而且她一個人也沒勝算。我們先上山。”

熊清一步一滑往前走,走出一段又回頭:“師父,還是我來背吧,不然你怎麼跟她打。”逍遙子認真道:“你實在害怕,可以裝成女人。慕容不殺女人。”

熊清一陣惡寒,接過兩個口袋,悶頭趕路。兩人冒著淋漓細雨走到半山腰,停在一道山泉邊。泉水從山石青苔上奔騰而過,在前方不遠徑直下墜,響起轟隆隆的水聲。

逍遙子扯下幾根藤條,把兩個口袋緊緊綁在熊清身上。

熊清憂慮道:“為什麼不走了?”

逍遙子回頭望了一下,從容不迫:“慕容上來了,我們等等她。”熊清滿臉雨水混著汗水簌簌而下,兩手止不住顫抖:“還要等她?!”

逍遙子道:“她沒有眼睛,我們總得照顧她一下。”熊清怪叫:“什麼!”

逍遙子抓住藤條狠狠一勒,熊清沉默地彎下腰。綁好口袋後,逍遙子道:“一會兒你要抓緊我,千萬抓緊,掉下去我撿不起來。”

熊清心驚膽戰:“一會兒你要幹什麼?!”

逍遙子不答話,回頭張望。熊清踮起腳,果然看見來時陡峭的山路上有個飄飄蕩蕩的黑影。那黑影敏捷如猿猴,攀著樹木向他們靠近。

熊清抖得越來越厲害,顫聲道:“師師父,還要等多久?”

逍遙子嘴上喝道:“閉嘴。”仍目不轉睛盯著那黑影。黑影在離他們幾丈遠的樹上停了下來,轉來轉去,似乎在嗅著空氣中的味道。

逍遙子突然大喝一聲:“慕容!”慕容幽迅速轉過臉,從樹上直撲下來!

逍遙子一把抓住熊清手腕甩到背上,跳進溪水中,往前狂奔。水花飛濺,熊清緊緊攀住逍遙子,聽見背後慕容幽的怪笑迅速逼近,嚇得叫都叫不出來。

前方水聲越來越響亮,騰起水霧濛濛,熊清驚覺那是道瀑布,還未喊出聲,忽然心裡一空。

逍遙子竟揹著他毫不遲疑躍下瀑布。

慕容幽堪堪停在瀑布前,突然仰天尖叫,聲音裡有無限憤怒,而後她也順著瀑布一躍而下!

震耳欲聾的水聲中,逍遙子拽著一根鐵鏈,懸在瀑布邊,和熊清一起看著慕容幽從他們眼前掉下去。

逍遙子回頭一笑,大聲道:“如何?”

熊清早已說不出話,半晌氣息奄奄地偏頭往下看,翻騰的泡沫中慕容幽已不見蹤影。

逍遙子抓緊鐵鏈,一點一點爬上去。鐵鏈在瀑布邊搖來晃去,飛騰的水花不停打在他們身上,腳下便是奔騰的水聲轟鳴。熊清像只渾身溼透的猴子攀在逍遙子背上瑟瑟發抖,鐵鏈盪盪悠悠,他一顆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終於爬回到瀑布頂端,兩人一起攤倒在溪水邊。熊清這才看見那根鐵鏈一端綁在瀑布邊一塊巨石上,另一端順著瀑布垂下去,被水霧蓋住,並不顯眼。

熊清喃喃道:“你知道這裡有條鐵鏈?”

逍遙子躺在地上,伸手蓋住眼睛,氣喘吁吁笑道:“因為這是我綁上去的。”

熊清坐起來:“你是怎麼想出這法子的?”

逍遙子臉上的笑容淡了:“慕容幽一個人,不足為懼。我只想甩掉她。”

熊清怔怔道:“可是我們坐了那麼久的馬車,你都沒有出去把她趕走。”

逍遙子按著他的肩膀站起來,嘆道:“你以為只有慕容跟著我們的車?”

熊清還未答話,瀑布下突然傳來一聲尖利至極的叫喊:“逍遙子!你給我滾出來!”熊清驚道:“她已經上岸了!”

逍遙子拉起熊清,道:“她找不到我們了,走。”

可那個聲音持續不斷地在瀑布下回蕩,一聲又一聲叫著逍遙子,到最後,竟是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