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勾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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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子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往前走,熊清提心吊膽跟上。

慕容幽歇斯底里的哭聲一直在山間迴盪,淒厲慘烈。

走著走著,逍遙子忽然停下腳步。細雨中他靜靜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瀑布邊,躍上一塊巨石。熊清不明所以,跟著爬上去往下看。

落水聲聲,慕容幽癱坐在斷崖下的溪水邊痛哭,一頭長髮被雨水淋溼,粘在慘白臉上,說不出的悽慘。

熊清心有所動,低聲問逍遙子:“她哭什麼?”逍遙子沉默,慢慢道:“她妹妹已經廢了,她跟我半個月又跟丟了。如果空手回去,她和她妹妹沒有好下場。請她們的不是一般人。”他說著說著,神情漸漸恍惚。

細雨未停,溪水不斷,他站在山石上身影分外蕭瑟。

熊清想如果他是殺手,辛苦半月一無所獲,如今困在深山裡毫無頭緒,大概也要崩潰,更不必說一個女人。

慕容幽雖是個殺手,卻始終是個女人,還是個盲眼女人。

“可她們要殺你。”熊清輕輕道。

逍遙子似乎並未聽清,緩緩道:“對,要殺我。”他忽然將頭髮盡數撥到肩膀前,拔出長劍,反手橫在頸後。

熊清大吃一驚:“你幹什麼!”

逍遙子低下頭,熊清只見他嘴角一彎,而後長劍往下一劃。熊清倒吸一口冷氣。逍遙子左手往頸後一抹,抽回手時,手中一塊人皮鮮血淋漓。那上面紋著一個黑色花紋,三條線彎彎曲曲,似道隨手寫意的流水。

逍遙子折下一根樹枝,將它穿在樹枝上,揚手一擲,樹枝似箭射出,落在慕容幽身前草地上。慕容幽聽見風聲,猛地抬起頭,沒有眼睛的臉轉向瀑布上面。熊清心說不好,正要後退,逍遙子高聲道:“慕容幽!拿回去交差!說逍遙子已經死了!”

空山細雨,流水淙淙。

逍遙子已經死了。

慕容幽慘白的臉直直朝著斷崖上方,雙手朝前摸索,摸到樹枝穿的人皮,動作就停了。她呆呆地坐在溪水邊,任雨水打溼衣服,沒有任何表情。

此刻逍遙子已帶著熊清踏上另一條更崎嶇的山路。

“她們原本是江南明秀山莊慕容莊主的千金,誰料被仇家拐走,賣去了海外。後來回到中原,兩個人已沒了眼睛,而且性情大變,學了一手狠毒的掌法。

慕容老莊主遍發武林帖,宣告江湖她們已不是慕容家的人,不久後他就一病死了。那時她們才真正當了殺手,兩人又喜歡在夜裡裝神弄鬼,不知多少人被活活嚇死。”

逍遙子十分反常,好像有一肚子關於慕容的話說不完。熊清原本走在他身邊,過狹窄小道時又落在後面,可逍遙子還在說話,根本不在乎熊清在沒在身邊。熊清見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已經溼透的衣服又被血染紅一片,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走到一處坍塌破敗的涼亭,前方山路已斷。逍遙子終於沉默,說了一句“進去”。兩人鑽進涼亭,涼亭裡已長滿荒草,熊清搓著手,看著逍遙子在荒草中翻來翻去。他已不想再問,逍遙子肯定又藏了東西。

果然,逍遙子掀開一塊石板,從下面拿出兩個鐵鉤綁在手腕上,對熊清道:“我先上去,再放繩子拉你上來。”

涼亭一邊是道數丈高的絕壁,寸草不生。逍遙子鉤住山石縫隙攀巖直上。他衣服染血,身形敏捷,倒像一朵紅花一路開上山頂,臨風招搖。熊清忍不住喝了聲彩,躍躍欲試。

最後他花了半個時辰到達山頂,還掉下去一回。

熊清灰頭土臉跟著臉色鐵青的逍遙子往前走,發誓要好好學功夫。

翻過這座山頭,兩人又從林間小路下到一處山窩。樹叢前有兩座簡陋的木屋,站在木屋前放眼四望,天已漸黑,群山茫茫,杳無人煙。

熊清跟著逍遙子進了其中一間木屋,逍遙子點起燭火放在桌上,隨即攤倒在遍佈灰塵的木床上,整個人都似放鬆下來。熊清環顧四周,見這屋子裡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外,只有一排整整齊齊的酒罈,從門邊一直堆砌到屋角。

“這裡是你的家?”熊清道。

逍遙子微微閉著眼,喃喃道:“簡陋了些,見笑。”

熊清憨笑:“比我在黑屋的那間房子好多了。”

逍遙子道:“黑屋?”

熊清道:“我以前住的地方,我不知道那裡叫什麼。”

逍遙子拿手蓋著眼睛,想了一會兒:“販賣奴隸的地方有很多,出名的青玉樓、白衣坊幾個,不知道榮引去的哪家。”

熊清連忙道:“沒關係。”

逍遙子又躺了會兒,懶洋洋地起身下床,往外走:“隔壁就是榮引的屋子,你住那裡。”熊清跟著走進榮引的木屋,略微一驚。榮引這間屋子佈置得書香氣十足。不僅有床有桌椅,還有一個古樸的書架,架上整整齊齊放滿書。牆上掛一幅泛黃的荷花圖,桌上擺一套文房四寶,窗上掛了竹簾。

熊清道:“……師父,我同你換一間吧。”

逍遙子揉著眉心:“不行,我要喝酒。”他朝書架揮了一下手,“那些書,你沒事看看。都是好書。”他還找出一口鍋,兩個碗,熊清自覺拿走,去屋外找山泉洗刷。

山雨一直到傍晚才停,天邊雲散,涼風悠悠。逍遙子坐在門前石上喝酒,看著熊清生火做飯,感慨道:“我原以為這輩子都過不上這樣的日子了。”

熊清熟練地淘米,下鍋,問逍遙子:“為什麼?”

逍遙子道:“因為以前都是榮引做飯。”

熊清手頓了頓,繼續攪動鍋裡的米:“你和榮莊主以前也常來這裡?”

逍遙子喝了一口酒,嘆氣:“我先發現這裡,他知道後也來蓋了間屋子。我們常來這裡住上幾天,散心。”

熊清道:“榮莊主是你的好朋友?”

逍遙子沉默一會兒,緩緩道:“你該叫他師伯。”

熊清一言不發,盯著沸騰的水。鍋裡騰起熱氣,很快沾溼他的臉。

逍遙子喝酒,沒再說話。

晚間熊清回到屋子,點起燈。微冷的山風掀動竹簾,飛蟲繞著搖曳的燭光轉悠。熊清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在床上開啟。這是本醫術,書頁已經發黃,上面印著各式各樣的植物。熊清又抽出一本,還是醫書。他索性將每本書都翻了一遍,不得不承認,榮引真的醉心醫道。

熊清實在無法想象,榮引那個暴躁的瘸子,會像書生一般在燈下看書,揮毫作畫。

那天晚上熊清又做了一夜噩夢。

夢裡他回到了九道山莊,天邊一片昏黃,榮引站在他身前大聲喝罵,一雙眼佈滿血絲。飛揚的黃沙中有女人細碎的嗚咽,忽遠忽近。熊清不停狂奔,卻一直找不到那個女人。

而後他被砰砰砰的敲門聲驚醒。

熊清連眼睛都沒睜開,迅速起身穿衣下床出門。逍遙子吃了一驚:“挺快啊。”

熊清用力揉揉眼睛才清醒過來,哀叫:“我以為要上工了!”他跑回屋,拿起劍又衝出來,跟著逍遙子往山頂上爬。

此刻天色未明,天邊掛幾顆殘星,山中薄霧迷濛。兩人摸黑爬到山頂,熊清被冷沁沁的山風吹得哆嗦,抱著手臂問:“師父,我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逍遙子盤腿坐下:“看日出。”

熊清道:“……看日出?”

逍遙子問他:“你為什麼想學劍?”

熊清怔怔道:“我想成為一名高手。”

天色太暗,熊清看不清逍遙子的表情,只是聽見他似乎笑了一聲。熊清追問:“我要怎樣才能成為一名高手?”

逍遙子道:“首先,把你劍上的玉牌摘了。”

熊清默默摘下玉牌放進懷裡。他手中只有劍了。

“然後,等太陽出來,你就拔出劍刺向太陽。”逍遙子對熊清說,“把這個動作練二十萬次,你就是一個高手了。”

熊清傻了:“怎麼拔劍?怎麼刺?刺哪裡?師父你什麼都不教我,我怎麼練?”

逍遙子道:“你不需要知道怎麼練,只需要練,在練的過程中自然就明白要怎麼練了”

熊清道:“一直刺太陽嗎?”

逍遙子道:“嗯,早上朝東刺朝陽,中午朝天刺豔陽,傍晚朝西刺夕陽。你問題太多了,都問的我忍不住作詩了。”

熊清道:“你練了多少刺了?”

逍遙子眼睛都不眨:“十一萬四千八百六十三刺。”

熊清震驚。逍遙子補充道:“你比我幸運,我的劍只能叫斜陽劍。”

熊清問:“你的劍為什麼叫斜陽?”

逍遙子平靜道:“因為我發現可以這樣練劍的時候,就只能看見斜陽了。我漸漸明白斜陽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因為它之後就是黑夜。死一樣的黑夜。”

熊清忽然一陣戰慄。他想起九道山裡的山洞,逍遙子在裡面躲了整整五年。他記得那個山洞頂上有條縫隙,會透下一點亮光。山隙向西,透進來的只能是斜陽餘暉。

一個身中劇毒,雙眼幾近失明的人,躲在空無一人的山洞裡,只能每天朝著短暫夕陽刺出手中長劍。

這樣練成的劍法,該是多麼絕望,多麼冷酷的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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