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追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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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明,深藍逐漸褪去,流雲轉白,漫天柔黃。遠處山巔上慢慢騰起金色光芒,群山間白霧飄蕩,晨風習習。

逍遙子盤腿坐在山頂,凝神遙望日出。山風吹起他長髮,他將右手放在劍上,任晨光盈滿雙眼。

站在他身邊的熊清,向著徐徐升起的朝陽拔出劍。

一劍刺向太陽。

逍遙子起身離開,他已不必再說話。

夕陽完全沉入遠山時,熊清下山回到木屋。木屋前,逍遙子坐在石上喝酒,神情寂寥,目光空洞。兩間屋子燈也未點,他們昨天砌起的灶臺冷冷清清。

熊清默默轉身,淘米做飯。

逍遙子終於有了一絲生氣,晃晃酒罈,問熊清:“練得如何?”

熊清想了想,覺得比起當奴隸作苦工,練劍並不算太累。況且山頂開闊,四周景色宜人,除了正午陽光太刺眼外,實在沒什麼可挑剔的了。

“很好。”熊清輕鬆道。

逍遙子點頭:“明天先把飯做了再去。”

一連三天,熊清凌晨起來做飯,然後去山頂練劍,直到夕陽西下才回屋。他每次回來,逍遙子不是在坐門口喝酒,就是喝地酩酊大醉躺在屋裡。他那一排酒罈本來已空了一半,現在幾乎全空了。

逍遙子好像有無限心事。但他不說,熊清也不敢問。

第五天傍晚,逍遙子沒酒喝了。

砰砰砰砰砰!

熊清拖著疲憊的腳步從屋中出來:“做什麼?”

逍遙子道:“跟我去買酒。”

熊清叫苦連天,被逍遙子一路拖著下山,走到小鎮上時已累得兩腿打晃。小鎮街道上各家鋪子都關了門,街上空無一人,唯一一家酒館還透出燈光。

但這家酒館往常熱鬧非凡,常有醉漢在門前晃悠,但此刻店裡卻十分安靜,似乎一個客人都沒有。夜風吹動門口兩盞燈籠,嘎吱作響,莫名詭異。

逍遙子在街頭站住。熊清強打精神,想問他為何停下,忽見他右手扶在劍柄上,慢慢握緊。熊清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往前看去,也發現酒館異樣。

熊清小聲道:“師父?”

逍遙子盯著那酒館,壓低聲音:“你別進去。”

熊清按捺不住好奇,逍遙子走過去之後悄悄跟上。逍遙子走到門口,腳步一停。搖晃的燈籠將昏暗光線投到他臉上,熊清心頭一緊。逍遙子只有在要殺人時才有這樣森冷的神情。

酒館裡有人呵呵大笑:“終於等到你了。”

逍遙子面無表情,一步一步走進酒館。

熊清溜到酒館門口,貼著牆悄悄往裡張望,險些驚叫出聲。酒館裡只有一個客人,店小二和掌櫃都沒了蹤影。這個人衣襟大敞,坐在桌上幾乎佔滿一整張桌子,像堆白花花的豬肉。王府的王員外同他比起來,也可算苗條了。

這光頭胖子滿臉堆笑,右手抱著酒罈,左手粗壯的手指一下一下撫弄腰間掛著的一團黑色東西。那個東西在他撥弄下漸漸轉過來。

熊清幾乎要放聲狂嚎。那東西轉過來後,竟是張蒼白的沒有眼珠的人臉,死前的驚恐還凝聚在臉上。

慕容幽的頭。

熊清退開兩步,貼著牆慢慢蹲下,渾身發抖。他拼命捂住嘴免得吐出來。

逍遙子一字一頓的聲音傳過來:“金面佛,你找的是我,為什麼殺慕容。”

金面佛笑道:“我跟了你半個月,實在累得很,不想進山了。誰想看見這婆娘瘋瘋癲癲從山裡出來,我還當她得手了。”他低頭拍拍慕容幽的頭顱,捏了一下她的臉頰,嘖嘖嘆氣,“逍遙子,你還真是多情公子,連暗河紋都剮給她了,怪不得她要同我拼命。”

接著又是一陣大笑,金面佛全身肥肉都在抖動:“多謝你先廢了她妹子,不然我這老四要擠掉老三,還得花些功夫。哈哈哈。”

熊清捂著嘴,又回到門邊,戰戰兢兢探頭。逍遙子站在金面佛面前,一動不動。等金面佛笑完,逍遙子緩緩道:“話說完了?”金面佛拍拍肚子,斜著眼道:“說完了,你快自己把頭割下來,我懶得動。”

他話音未落,逍遙子已出劍!

金面佛呵呵冷笑,一吸氣,身上肥肉突然繃緊,顯出玉石顏色。熊清心頭一沉,這胖子不知練了什麼邪門功夫,渾身倒像刀槍不入。

逍遙子劍尖逼近,直指他頸項。金面佛渾然不懼,笑嘻嘻扔了酒罈,赤手抓向逍遙子長劍!出手速度之快,竟不輸襲來的劍光。就在熊清以為逍遙子要中招之時,逍遙子突然急轉劍鋒,一劍削斷桌腿!

此刻金面佛已抓住逍遙子左臂,他猝不及防滾下桌時手中已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逍遙子未待落地反手一劍,劍光一旋,金面佛一顆眼珠已被挑在劍尖上!金面佛狂吼一聲,猛地將逍遙子擲出去。逍遙子凌空一翻落在地上,晃了兩晃。

熊清看得心都揪緊,直後悔沒將天焚帶來故技重施。

金面佛呵呵喘氣,站直身子。他有九尺來高,一隻粗肥的手捂住右眼眶,血流滿面,更顯可怖。他一步步朝逍遙子走去,每一步都震動屋頂,灰塵簌簌落下。熊清瘋狂四顧,竟想不出一個法子,只有拼命期待逍遙子刺瞎他另一隻眼睛,然後趕緊逃命。

逍遙子慢慢橫劍,再出手,果然刺向金面佛左眼!

金面佛怒吼一聲,右手一把攥住劍尖,左手一揮便扭住逍遙子肩頭將他提起來。熊清心頭霎時涼了,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誰料逍遙子突然棄了長劍,右手在金面佛臉上一拍。

金面佛雙手抓住他,竟來不及擋下。逍遙子一掌擊中,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嘴上。金面佛眼睛一鼓,突然拋下逍遙子,回手掐住自己喉嚨,嘶聲喊道:“什麼東西?”

逍遙子脫身出來,更不答話,撿起長劍。劍光一閃,金面佛慘叫一聲,臉上又多了一個窟窿。他踉蹌兩步撞翻桌椅,滿臉鮮血,不顧雙眼已瞎,還在大吼:“什麼東西!”

逍遙子喘著氣,笑道:“榮引配的藥,我隨手拿的,不知道是什麼。”

金面佛顯出驚恐的神色,厲聲大叫,朝逍遙子的方向猛撲過來。逍遙子輕易地閃開,金面佛一頭撞在牆上。轟隆一聲,那面牆活活被撞塌,金面佛半個身子都埋在了磚石之中。整座屋子搖搖欲墜,逍遙子幾步掠到櫃檯邊,抓起酒罈和一盞油燈扔向那堆磚石。

火焰噌的一下燒起來。金面佛狂叫著震開磚石,渾身都是火焰。他往外跑了兩步,又被絆倒在地,在火中痛苦地翻滾,很快沒了聲息。

熊清還驚駭交加地跪坐在門口地上,逍遙子走出酒館,一腳將他踹起來。熊清昏頭昏腦跟著逍遙子往回走,路上許多人悄悄開了門板,在黑暗中恐懼地瞪著他們。

熊清嚥了口唾沫,牙齒還在打戰:“你你你到底給他吃了什麼?”

逍遙子似笑非笑地哼道:“我買酒的銀子。”他看著前方,右手拍拍熊清肩膀,“這招跟你學的。”

熊清想起初見時他把藥丸按在逍遙子臉上的場景,簡直覺得恍如隔世。

逍遙子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靠在路邊牆上,右手按住左臂,咬緊牙一言不發。熊清隱約見他滿臉冷汗,肩背一起一伏,不由擔心道:“我揹你回去?”

逍遙子簡單道:“滾。”他靠牆站了一會兒,又往前走,喃喃道:“慕容也燒在裡面了。”

熊清不知道他為何又提起慕容。逍遙子好像很願意同他講講慕容,於是熊清順著他的話道:“我以為你會把她的頭搶出來。”他想起那個頭,又是一陣噁心,趕緊閉嘴。

逍遙子倒並不在意這個事:“沒關係,已經燒了。”熊清說不出話了,逍遙子一向覺得把人燒了就一了百了似的。

逍遙子接著講下去,聲音十分平靜:“我見過她們一次,在她們還沒被拐走前。那時候我正在那一帶遊山玩水,她和她妹妹同我爭一條遊船。”

他停了片刻,方才慢慢道:“我說我是個殺手,她居然一點也不怕,還問我當殺手有不有趣,然後和她妹妹一直笑。”

他不再說了。

熊清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不敢想象,當逍遙子發現慕容姐妹成了殺手時是什麼心情。

兩人一路沉默,回到涼亭邊的絕壁,逍遙子按著左臂苦笑:“你自己上去。”熊清默默點頭,抓住下來時的繩索慢慢往上爬。逍遙子坐在一邊,等他上去後方才拉住繩索。

熊清蹲在山頂上,見黑暗中逍遙子的人影漸漸顯現。逍遙子單手拽著繩索也比他快了許多。兩人相跟著回到木屋,逍遙子坐在門前石頭上,疲倦道:“去你屋裡,把榮引的藥箱找出來。”

熊清找出來,看著逍遙子自己正骨上藥,臉色都不改,好像已經習以為常。熊清心裡發沉,說不出什麼滋味。慕容幽和逍遙子在他看來都是極厲害的人物,然而一個那麼輕易就死了,另一個看來已把傷痛和追殺當成家常便飯。

還有金面佛,還有他手中這把劍的原主人,都葬身火海。

月色沉沉,熊清看著自己的劍,心裡被巨石壓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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