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試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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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三娘面無表情環視一圈,一眼盯住站在幾人背後的逍遙子和熊清,冷冷道:“新來的?”

熊清側頭看逍遙子,逍遙子一邊點頭一邊賠笑:“新來的,新來的。”

秋三娘走到桌邊坐下,從袖中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翻了翻,抬頭問:“叫什麼?”

逍遙子眼睛都不眨:“李七。”

熊清驚訝地瞟他一眼,逍遙子目視前方,右手放在熊清肩膀上,不露痕跡地狠捏一下。熊清趕緊轉過頭,一臉泰然自若,好像他很早以前就知道逍遙子叫李七。

秋三娘在冊子上記了幾筆,又冷冰冰地看了一眼熊清:“他是誰?”

逍遙子點頭哈腰地把熊清推到身前,萬般苦澀:“我兒子,李小七。”

熊清真是又感動又想跳腳大罵,但他總算明白了逍遙子的意思。

裝可憐一向是奴隸的拿手本事。

熊清結結巴巴地向秋三娘講起一個他們父子流落異鄉錢財用盡難以果腹的悽慘故事。說著說著他想起為奴時遭受的欺凌,於是盡數編排到逍遙子身上,幾乎講得聲淚俱下。

滿屋寂靜,那幾個人望著逍遙子,滿臉惻然。逍遙子頑強地陪著笑臉。

秋三娘終於聽得不耐煩,打斷他:“接多大的?”

逍遙子忙道:“五十兩。”

秋三娘拿出一張紙,厭煩地拍在桌子上。逍遙子趕緊上前拿起來放進懷中,拽著熊清就往外走。其他人一擁而上,紛紛圍住秋三娘。秋三娘冷淡道:“今日二百兩的活只有一個,誰來?”

熊清頻頻回頭,見那幾人險些為爭這個打成一團。秋三娘冷眼旁邊,嘴邊一絲譏誚的笑。

熊清跟著逍遙子走回巷子中,巷口兩邊靠著的人一見他們出來,紛紛站起來,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熊清警惕萬分地往走前,走著走著忽然被人拉住衣袖。

他一回頭,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大哥,帶我一個吧。”

熊清摸不著頭腦,逍遙子走回來,摸出幾枚銅錢遞給那個小孩。小孩連忙鬆了手,一把抓住銅錢。熊清連忙跟上逍遙子往外走,沒走幾步,便聽見背後一聲慘叫。

他再回頭,看見小孩被幾個人撲倒在汙水中,手中銅錢全被搶走。

熊清心下不忍,正要返回去,卻被逍遙子擋下。逍遙子勾著他肩膀往前拖,低聲道:“走。”熊清身不由己,踉踉蹌蹌走出了小巷。那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而後逐漸消失在夜色裡。

熊清心裡沉沉的,回到客棧,他忍不住問逍遙子:“你為什麼不讓我回去幫他?”

逍遙子淡淡道:“這種事太多,你管不了。”

熊清有點生氣:“可是——”

逍遙子坐在桌邊,倒了杯茶自己喝了一口:“你知道那個小孩是什麼人嗎?”

熊清愣了愣:“什麼人?”

逍遙子又倒了一杯,推給熊清,平靜道:“跟我一樣,殺手。”

熊清震驚:“什麼?!”

逍遙子晃動茶杯,嘆道:“那巷子裡站著的其他人也是。他們喝不起那麼貴的酒,也沒有其他出路,只能跟上別的殺手跑跑腿,分一杯羹。”

熊清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想過還有這樣落魄潦倒的殺手。

逍遙子低頭看著杯中上下浮動的茶葉,悲哀道:“我也很久沒接過五十兩銀子的活了。”

熊清呆呆道:“你以往殺個人多少錢?”

逍遙子彎起手指揉揉眉心:“起價五萬兩。”

熊清默默拿過那杯茶一飲而盡,壓壓驚。過後一想,身價五萬兩的逍遙子居然被他編成窮得只剩一把劍,而且逍遙子本人居然還只能乖乖聽著,連反駁也不行。熊清越想越覺得有趣。

逍遙子板起臉:“李小七,笑什麼笑,給我閉嘴。”

熊清嘿嘿笑道:“師父你真的叫李七?”

逍遙子冷冷道:“對,我就叫李七。”

熊清拼命忍笑。逍遙子摸出秋三娘給他的紙條,拍到熊清面前,沒好氣道:“這活該是你的。自己拿去看。”

熊清拿過紙條展開一看,不笑了。紙上只有一行字:安泰綢莊劉源。

熊清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確實只有這一行字。熊清抬起頭驚訝道:“沒了?”

逍遙子拿過來掃一眼:“沒了。明天去綢莊看看。”他伸手將紙放在燈上燒掉。

熊清還未回過神:“明天就去?!”

逍遙子敲著桌面:“你莫非要焚香沐浴齋戒三天?”

熊清當然不會焚香沐浴齋戒三天,但他實在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開始殺手生涯。他好像什麼都沒準備好,好像連劍法都還沒練好。

逍遙子趕他走:“回你屋睡覺去。”

熊清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客堂裡醉漢大呼小叫,根本睡不著。他索性跳下床,抽出自己的長劍,閉上眼睛回想。眼前黑暗裡浮現出一輪斜陽時,他一劍刺出去。

熊清睜開眼,看見自己的劍在黑暗裡輕顫。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它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快。

熊清心頭砰砰直跳,拼盡全力再刺出一劍。劍尖劃過月光,帶起熟悉的凜冽風聲。

聽見那聲音,熊清方才稍稍安定,繼續揮劍刺向回憶中的斜陽。整間屋子裡劍聲呼嘯,連灑進窗戶的月光都變冰冷。

直到逍遙子砰的一聲撞開門,鐵青著臉:“還讓不讓我睡?”

熊清趕緊收起劍,恭恭敬敬把逍遙子送回屋。

他回來躺在床上,不免長吁短嘆。逍遙子要經過多少腥風血雨才會聽到揮劍聲都睡不著。而那些陋巷裡的殺手,恐怕連腥風血雨都沒資格經歷。熊清覺得殺手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風光。

輾轉反側,直到天明。

逍遙子過來叫起他,兩人下樓走到客堂。逍遙子隨口問了店小二安泰綢莊在何處,老闆是誰。店小二告訴他綢莊老闆叫劉源。逍遙子點點頭,帶著熊清慢悠悠走上街。

熊清緊張得不行,當他們踏進安泰綢莊時他一顆心已快從喉嚨裡跳出來。此刻尚早,店裡還沒有客人,只有幾個夥計忙忙碌碌。

逍遙子悠然自得地拿起一匹緞子比來比去,熊清直愣愣戳在他身邊,只覺店裡綾羅綢緞都變成一團巨大的綵球,在眼前滾來滾去。逍遙子看了半天,叫過一個夥計問道:“你們老闆呢?”

夥計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熊清,才道:“老闆在樓上。”

逍遙子摸出一塊銀子塞給他,笑道:“我有一筆大生意要和你們老闆談談,麻煩你通報一下。”

夥計立刻笑出滿臉花,噔噔噔衝上樓。沒一會兒他便跑下來,喜笑顏開,躬身道:“老闆請二位上樓談。”

逍遙子整整衣領,踏上樓梯。熊清強作鎮定,悄悄在衣袖上蹭了蹭手中冷汗,跟著逍遙子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安泰綢莊二樓居然是間頗為風雅的茶室,四面牆上掛著幾幅潑墨山水,屋裡飄著淡香。一箇中年男子正提著茶壺,將水注入茶盞中。聽見腳步聲他才抬頭,逍遙子早已熱情地迎上去:“這位便是劉源劉老闆?”

劉源站起來,笑著拱手:“正是在下。兄臺——”

話音未落,逍遙子忽然退到樓梯口,將熊清讓出來。熊清一下子呆了,回頭看逍遙子。逍遙子朝著劉源比劃了一個“請”的手勢。

熊清張口結舌,他這就要去殺了劉源?!

再看劉源,也是一臉疑惑地望著他們。熊清愣在屋中,完全不知所措。他和眼前這人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現在卻要殺了他?況且劉源並非凶神惡煞要同他拼命,看起來不過一和和氣氣的普通商人。

熊清心亂如麻。他一直說著要當殺手,真到了殺人的時候,他才發覺根本拔不出劍!

劉源咳嗽了一聲,皺眉道:“兩位這是?”

逍遙子倚靠在樓梯邊,嘆口氣:“李小七,記得你該幹什麼嗎?”

熊清滿頭都是冷汗,顫抖著摸上劍柄,卻遲遲不動。劉源目光一掃,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你們到底是誰?”

逍遙子乾脆一語道破:“有人出五十兩買你人頭。”

劉源神色一變,立刻往窗邊撲去!

熊清一驚,猛然反應過來劉源是要撲到窗邊呼救。若他真的推開窗大喊大叫,街上許多人聽見,他還如何走得掉!

熊清心中焦急,衝上去扼住劉源脖子往後拉。劉源已推開一扇窗戶,卻被熊清一拖,往後踉蹌幾步,兩人一齊摔到地上。劉源奮力爬起來,狂叫一聲:“殺人——”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雙眼突出,喉嚨裡咯咯作響。隨後他慢慢往前撲倒,趴在地上抽搐,嘴邊流出一點血沫。

熊清心裡一片空白。

他看見自己的手握著自己的劍,劍鋒從背後貫穿了劉源。這隻手好像不是自己的手,但確確實實長在他身上。那把劍也真的刺穿了劉源。劉源身下漸漸匯聚起一灘鮮血,他已沒有聲息。

熊清死死地瞪著眼睛,腦中全是嗡嗡聲。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如夢初醒般明白過來。

他殺了劉源!

他殺了一個人!一個和自己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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