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危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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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中熊清感覺一隻手伸了過來。

這隻手緊緊抓住他還拿著劍的右手,慢慢往外拉。長劍從劉源身上退出來,劍鋒摩擦過血肉,不停戰慄。劍尖終於拔出,一股血從劉源背後傷口中湧出來,迅速浸透背上衣服。

那隻手帶著熊清的右手,拿著劍往旁邊一甩,一串血珠飛濺到地上。

熊清如遭棒喝。

這個動作他在逍遙子身上看過許多遍,卻絕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他了!

熊清盯著自己的右手,猛然間深深吸氣想要大叫,聲音卻被困在喉嚨裡。那個瞬間他只有深切的驚恐,像突然踏空一腳落進萬丈深淵,又像滾進泥潭,無論如何也掙扎不出。

他戰慄著回過頭,看見逍遙子目光沉靜如水。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看著師父,而是看著一個同類。

手上流淌過血腥,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劍尖消失。他的同類。

熊清鬆開手,長劍落下。他委頓在地,渾身所有力氣都被抽空,滿眼看過去都是明晃晃的血光。

逍遙子撿起他的劍送回鞘中,他一動不動。逍遙子把他背了起來,默默走下樓,他癱軟在他背上,好像所有骨頭都已斷掉。

樓下夥計不知怎麼被逍遙子糊弄過去,他們走進街上明亮的陽光中。

陽光溫暖,熊清仍然一陣陣發冷,那冷氣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渾身冷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抽緊,不敢相信自己殺了一個人。

他居然也成為了隨手取人性命的人。

熊清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人,感覺無比陌生。他好像踏進了一個與周圍人隔離開的冰冷空間,而這個空間裡只有他和逍遙子兩個人。

熊清被逍遙子揹著,一直走到那條陋巷裡。

上次接待他們的婦人抱著手臂,神情漠然地堵在秋楓酒館門口。

熊清恍惚聽見逍遙子說了一句“來還酒錢”,那婦人面無表情地將他們領進秋三孃的房間。秋三娘正好在屋中,抬頭冷冰冰地看著他們。

熊清不知道逍遙子怎麼同她交涉的,他只看了秋三娘一眼就閉上眼睛,滿心厭惡。沒一會兒,一個冰涼的沉沉的東西塞到了他手裡。逍遙子輕聲道:“你賺的銀子,拿好。”

熊清抓著那塊銀子,混沌的腦子清晰了一些。他拿著銀子,這是用另外一個人的命換來的。

逍遙子揹著他走回客棧,算還房錢,牽出馬,兩個人離開了這座城。

到了城外官道上,熊清才覺出了一口悶氣。他坐在馬上顛簸,一手緊緊攥住銀子,一手抓著逍遙子肩膀。

他好像只剩下這些了。

手上的血再也洗不清,劍上的血再也甩不掉。從此以後他是一個殺了人的人。

黃昏時分逍遙子在一個鎮上停下來。熊清被逍遙子一路背進客棧。逍遙子剛把他放在床上他便昏睡過去。

夢中劉源不停地衝他微笑拱手,然後突然間面目扭曲著倒下。他夢裡惶恐地想著為什麼劉源忽然變成這樣,中間好像有一段空白。而他只要一想那段空白便被一股尖銳的恐懼擊中。

熊清大叫著醒來,目光四處搜尋逍遙子的身影。逍遙子一直坐在桌邊沒離開,不是喝茶就是擦拭他那把長劍。熊清看清楚了,方才放下心,繼續沉入昏睡中,同噩夢裡的劉源糾纏不休。

最後一次醒來,窗外陽光明媚。熊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頭昏腦坐起來,直愣愣地看著逍遙子。

逍遙子也是一臉疲憊,抬頭見熊清醒來,半點脾氣都沒有了:“你整整睡了兩天。”

熊清全身發軟,手腳抬都抬不起來。聽見逍遙子說話,他慢慢道:“我為什麼要殺他?”

逍遙子輕輕敲著桌面:“因為你是殺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沒有為什麼。”

熊清心中湧起無邊無際的疲憊:“那別人為什麼要殺他?”

逍遙子重複:“你只是殺手,不必知道為什麼。”

熊清把臉埋進手心,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五十兩銀子,一條命就在他手上消失了。他曾經見過逍遙子一把劍大殺四方,但他總覺得那些人都是罪有應得,活該受死。可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不是隻要給錢,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殺?”熊清啞著嗓子道。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有人找到逍遙子,花錢買他熊清的人頭,逍遙子是不是照樣下得去手?

熊清不寒而慄。

逍遙子沉重地嘆口氣:“你也可以選。但你這樣剛出道的殺手,沒有多少選擇。”

熊清握緊拳頭,嘶聲道:“可是這樣,我跟奴隸有什麼區別?我不過是從一種工具變成了另一種工具。”

逍遙子靜靜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他好像很不忍心,卻還是慢慢道:“確實沒有太大區別。”

熊清忽然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他倒回床上,感覺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中迅速下沉。那個熱血的夢想一下子變得無比可笑。殺手這個行當,比他想象中還要黑暗萬倍。

熊清側頭看向逍遙子,恍惚中覺得逍遙子像從一條幽深的甬道里走出來,背後是深邃無底的黑暗。

他真不知道逍遙子為什麼還有笑容。

“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熊清沙啞道。

逍遙子想了想:“十三歲。”

熊清微微一驚。

逍遙子苦笑一下,目光灰暗:“那個時候我被鎖在一間沒有燈的屋子裡,裡面還有許多人,但只有一個能活著出去。我除了不停地殺人外,沒有其他辦法。後來門開了,我回頭一看,整面牆上都是血。”

熊清聽得悚然動容。逍遙子卻不往下說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再抬頭時眼中陰霾已消隱無蹤。他懶懶地笑道:“你已經睡了兩天,快起來。”

熊清一動不動。

逍遙子道:“起來,去吃飯。”

熊清慢慢爬起來,軟綿綿地跟著他下樓走到街上。看著滿街行人來來往往,熊清只覺滿心苦澀。

逍遙子在鎮上最好的翠仙樓點了一桌子最貴的菜。熊清坐在一邊,勉強提起筷子。

逍遙子偏在這個時候道:“你還不吃?你賺的銀子足夠付賬了。”

熊清把筷子放下了。

他的眼前出現了劉源躺在血泊中抽搐的身影,胃中一下子翻江倒海。他殺了一個人,他用那個人的命換來一桌山珍海味。這桌上每一道菜都冒著血腥。

逍遙子瞧了他半晌,叫店小二搬來一罈酒,倒了兩碗。

熊清一把搶過酒碗,一飲而盡,而後自己又倒了一碗。他實在太感謝逍遙子,這個時候除了喝酒,他什麼也不想幹,什麼話也不想聽。到後來,他索性舉起酒罈,直接往嘴裡倒,恨不得今朝醉死在這裡。

酒喝了一大半,醉意上頭,熊清才覺壓在心中的沉重鬆動了一些。

逍遙子今晚滴酒未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熊清喝光一罈酒,將空壇一拋,乘著酒意笑道:“師父為什麼不喝?”

逍遙子笑了一下,反問:“你願意過這樣的日子嗎?”

熊清怔了。他雖已醉,卻將逍遙子的話聽的明明白白。他甚至還能看見逍遙子眼中的憂鬱。

這樣的日子,殺人,拿錢,買醉,再殺人,他真的願意過嗎?滿手血腥和心中沉重永遠不會消散,揹負重擔前行直到麻木。有一個瞬間他甚至覺得還不如繼續當個奴隸。

熊清不說話。不說話的時候只有喝酒,拼命喝。

逍遙子沒再追問,守著一桌佳餚慢慢變涼。

最後熊清醉得人事不省,再次被逍遙子揹回客棧。醉得太深,他的夢裡只有一片廣袤無邊的黑暗。

隔天晌午熊清醒來,醒來第一句話就告訴逍遙子:“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晚上回來。”

逍遙子看起來也被折磨得分外憔悴,當即揮手放他走了。

熊清沒有帶劍,恍恍惚惚地在街上游蕩,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漫無目的地走到鎮東野田邊,行人漸少。熊清見道旁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便過去坐在樹蔭下發呆。

逍遙子昨天那句話又迴盪在耳邊,熊清痛苦地抱住頭。如果不當殺手,他還可以去做苦力,去酒館裡跑堂,總之過上一種平常人的生活。但他始終無法忘懷在山巔揮劍的風聲,那是他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如今他也清楚了,逍遙子教他的就是殺人的劍法。以最快的速度刺向斜陽,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熊清心亂得理不出頭緒,索性躺在樹下,一隻手蓋住眼睛。

有風吹動樹枝,滿樹葉片颯颯作響。一片樹葉飄落到臉上,熊清伸手拂開。沒一會兒,又有一片飄下來。熊清仍未睜眼,默默將它拿掉。

下一刻,一團樹葉打在他眼睛上。

熊清吃了一驚,忙睜開眼,卻看見頭頂樹枝間探出一張臉。

看見這張臉熊清突然間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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