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解藥(1 / 1)
夏芸正蹲在熊清身邊,聽了她的話,手一哆嗦放開熊清,又呆了半晌,方才道:“我想去火神派總舵,我想看看‘鬼斧’造的密道。”
紅鸞緩緩道:“柳如煙新接手三分舵,火神派總舵已不在王家鎮上,否則我未必進得去。”
夏芸一愣,咬著嘴唇:“我、我不知道。”
紅鸞目光冰冷:“你為什麼要去火神派?為什麼拖熊清下水?”
熊清見紅鸞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不由心驚:“師孃,我自己跟著她走的。”
靠在門邊的逍遙子喝道:“你閉嘴。”
熊清一驚,低下頭。紅鸞也不搭理他,只目不轉睛盯著夏芸。夏芸被她盯的快哭出來,終於斷斷續續道:“我在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熊清心頭一沉,他忽然想起初見夏芸時逍遙子開玩笑說夏芸是不是在找情郎,夏芸一口回絕,此後一直堅持要找‘鬼斧’修築的密道。
難道夏芸當真有個情郎?
紅鸞已替他問了出來:“你要找誰?”
夏芸抬起眼,一雙大眼睛中忽然泛起點點淚光:“我不能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們,我只是怕連累了你們。這件事實在太重要。”
她望了一眼熊清,聲音發顫:“如果我當初告訴了熊清我為什麼要去找密道,他就會跟柳如煙講出來,柳如煙的迷香他扛不住。”
熊清聽得連羞帶愧一頭冷汗。夏芸說的是實情,照他那副樣子,恐怕在萬花閣就跟柳如煙和盤托出了。
夏芸接著道:“我只能說,這個人很重要。他調查的事情,牽扯人命之多你們想都想不到。可是兩年前他忽然失蹤了,失蹤之前他留了一張紙條給我師父。”
她緊緊抿著嘴,閉上眼睛,片刻之後才下定決心說出來:“他說他找到了一條密道,像是鬼斧先生的手筆。他要進去看一看。然後,然後……”一行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他再也沒有回來。”
熊清心頭直跳。夏芸曾經說過‘鬼斧’只在三個地方造了密道。一個是夏芸已找到的火神派,一個是他知道的九道山莊,還有一個呢?
逍遙子和紅鸞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夏芸低頭抹掉眼淚,勉強笑道:“我聽說他失蹤了,就想出來找他。可是我師父不讓,我只有偷偷跑出來。這兩年我自己到處跑,也沒有朋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紅著眼眶看了看熊清,小聲道:“我是拖你下水了,那天本來沒有追兵,我看見你才爬到那棵樹上去的。我騙了你,可是我、我——”夏芸似乎想笑一下,但又一行眼淚奪眶而出,“我有時候實在覺得,一個人太孤單。”
熊清心裡五味雜陳,一時氣惱夏芸騙他,一時又覺得心酸。如果不是夏芸,他本不必捲進這一堆麻煩,險些丟了性命。
但沒人明白夏芸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看著她的笑臉,才能將另一張臉忘記,才能從噩夢中的九道山莊逃離。
熊清只有輕輕嘆氣,扭頭見夏芸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珠,說不出的可憐。
紅鸞抬頭看向逍遙子,揚起眉梢。逍遙子走過來把熊清和夏芸從地上拉起來,嘆道:“天晚了,先睡覺。”
紅鸞深深吸口氣,站起來,抱著手臂走出屋去。逍遙子看著兩人爬上床,才跟著紅鸞出去,順手帶上門。
夏芸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一言不發,眼角還在泛紅。熊清撐起身聽了聽,逍遙子似乎和紅鸞在屋外商議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他轉頭問夏芸:“你接下來要幹什麼?”
夏芸抽了抽鼻子,良久才大聲道:“我還要繼續找下去。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找一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熊清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壓得心口難受。他低聲道:“他究竟是你什麼人?”
夏芸遲疑了片刻:“他是我的師兄。”
熊清不問了。夏芸看起來好像不願再說,側身背對他躺下。
熊清暗自嘆息,輾轉反側直到天明才朦朧睡去。
他似乎剛剛睡著,熟悉的劇痛就從後背蔓延到四肢,而後萬箭攢心。熊清睜開眼,眼前一陣發黑,漸漸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天焚又發作了。
他癱軟在床上,全身大汗淋漓,既沒有力氣喊出聲,也無法動彈。他像在無邊黑夜裡飄蕩,無數看不見的鋼刀在血肉裡攪動。他只能聽見自己的一深一淺的呼吸,可就算是這樣輕微的聲音,也讓他滿心焦灼。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好像過了整整一年,劇痛才消退。熊清大口大口喘著氣,眼前黑霧散開後,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逐漸清晰。
紅鸞正在擦拭他臉上的冷汗。
熊清氣息奄奄道:“師孃……”
紅鸞沉默。熊清知道她還在生氣,愧疚道:“我是不是給師父惹了大麻煩?”
紅鸞手頓了頓,緩緩道:“你師父不讓我告訴你,但事到如今我希望你能清楚,逍遙子在江湖中已經死了,他無法動用以前的朋友,根本找不到你們。他最後只有來找我。”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顫,似在拼命壓抑什麼:“我惹翻了火神派不要緊,可是火神派與暗河已經攪在一起,周天海在江湖中耳目眾多,他如果知道了我同你師父的關係……”紅鸞攥緊手,纖細指間已然泛白,“你師父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熊清僵住。
他記得紅鸞提過,周天海是暗河老大,周天海不喜歡不聽話的手下。逍遙子從九道山莊出來後,慕容姐妹,金面佛接二連三地追殺而來,紅鸞如果不是同逍遙子交好,早就取了逍遙子項上人頭。
想到這裡他心裡突然咯噔一聲。
逍遙子五年前被火神派下藥,而今又被暗河不停追殺,他早該想到火神派與暗河關係非常。而今他終於明白,這大概就是逍遙子那日執意前往王府問個明白的緣由。
一時間他思緒紛亂,瞪著紅鸞啞口無言,半天才道:“那我師父現在在哪裡?”
紅鸞伸手撩了一下長髮,眼中湧起一層不知是憂傷還是悲憫的情緒,苦笑道:“他給你們找解藥去了。”
熊清險些從床上翻下來。
逍遙子已經危機重重了,居然還惦記著給他們解毒!
紅鸞眉目間哀傷浮動。她輕輕拍了拍熊清臉頰,用一種滄桑又溫柔的聲音輕輕道:“你師父從來都是這樣,但凡與他有點交情的人,他都割捨不下。”
“你在跟他說什麼?!”
熊清一抬頭,見逍遙子僵在門口,震驚地望著紅鸞。紅鸞微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幽幽嘆道:“我跟他說,你是個情長的人,未免活得太累。”
逍遙子一嗆,劇烈咳嗽起來,半晌才氣急敗壞道:“胡說!”
紅鸞回頭衝熊清眨了下眼,熊清實在忍不住,這兩天的壓抑氣氛好像終於輕鬆起來。他縱然渾身痠痛還是笑了,旁邊的夏芸也噗嗤一聲。
逍遙子板著臉繞過紅鸞,走到床邊坐下,從袖中拿出一些髒兮兮的草根,遞給熊清:“吃。”
熊清:“……吃?!”
紅鸞坐在桌邊,拖著腮慢悠悠道:“他給你找的解藥。”
熊清呆了。他完全沒想到天焚的解藥居然是這種隨處可見的東西。逍遙子不耐煩道:“這只是一味藥,其他的還要再找。”
熊清虛弱道:“我記得我當時給你的只有一顆藥丸。”
逍遙子揉著眉心,彷彿想起什麼痛苦的往事:“那是最後一味藥。王家現存藥方配出的解藥毒性太烈,榮引沒辦法,而且他找了幾年也找不齊藥材。可是天焚拖不得,他只有找到什麼就扔進山洞,然後我一樣一樣吃下去。萬幸沒死,歪打正著毒也解了。”
他說的雲淡風輕,熊清卻聽得心驚。他難以想象逍遙子在那石窟中是怎樣將這些草藥吃掉,然後驚心動魄地等待隨時會來的死亡。
王員外如果知道真正的解藥應該這麼吃,大概會氣得肝腸寸斷。
還有榮引。不知為何,熊清現在想到榮引一瘸一拐四處求藥,絕望地站在半山腰將草藥扔進石縫,就覺得那股錐心痛恨減輕了一些。
“那個時候沒有辦法,只能拼一拼。但現在不一樣了。”逍遙子把草根塞給熊清,“這些東西我全都吃過,吃不死。快吃!”
熊清被他一喝,趕緊將草根扔進嘴裡。一股極苦的味道在嘴裡蔓延開,他嚼得眼淚汪汪。偏偏夏芸又爬到他的床上來,不眨眼地盯著他。
熊清痛苦地別過頭,嚥了幾次方才嚥下。不過片刻,腹中就火燒火燎起來。熊清倒在床上,忍不住蜷縮成一團,滿頭冷汗。
夏芸驚恐地扶著他的肩膀:“他沒事吧?”
逍遙子輕描淡寫道:“沒事,忍著。”
熊清在床上沉默地滾來滾去,夏芸擔憂地守著他,手足無措,逍遙子和紅鸞坐在一邊說話。
日頭西斜,夕陽餘暉從竹屋的縫隙中灑進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尖銳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