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重逢(1 / 1)
鐵門一開,熱浪夾雜著各式各樣微弱的喊叫傳進來。
熊清眼前一花,有個人從他眼前掠過。
他僵在門邊一動不動。
有一會兒他甚至覺得自己還在做夢。過了漫長的一瞬,他遲鈍不堪的腦子才反應過來。
剛剛從他眼前掠走的是一個火紅的人影!
熊清哆嗦著,回身拉住精疲力竭的夏芸,艱難地爬到門外。
整整一條走廊都被火光照亮,幾條大漢倒在地上不動,血流遍地。火神派的霹靂彈在他們身邊燃燒,走廊兩邊的鐵門被開啟不少。許多瘦骨嶙峋骷髏一樣的人趴在門邊,震驚又空洞地望著一走廊混亂。
熊清腦子轟響,他死死盯著走廊中的紅衣人影。嗆人的煙霧中那道人影分外熟悉,刺痛了一根麻木已久的神經。
漸漸的,潮水一樣的激動慢慢捲來,那一刻熊清只覺撥雲見日,漫天陰霾瞬間一掃而光!
從來沒有如此感激,如此慰藉,像墜落過程中有人突然伸手把他拉住,一顆心忽然安定。他拼命撐著門想站起來,想叫她一聲,卻生怕一開口就要從美夢中驚醒。
紅鸞並沒有回頭看他,她前面站著柳如煙。
柳如煙一掃倦容,眼中閃過憤怒,一向淡漠的聲音都在發抖:“紅鸞,你瘋了?”
紅鸞冷冷道:“把這些人放了。”
柳如煙嗓音一下子變得尖利:“放了?!”
紅鸞衣袖一動,袖中猛然竄出一條細長的黑影。熊清倒吸口氣,他這回終於看清了,那是條漆黑的九節鞭,從她纖細的手中垂下,在火光黑煙裡輕輕搖晃。
鮮血從長鞭上滴下,映照她火紅的衣裙,竟有種攝人心魄的絕美!
柳如煙眼中閃出兇光,自腰間拔出兩把雪亮的短刀。她橫刀指著紅鸞,咬牙道:“我不管你要幹什麼,擅闖火神派禁地,從來都是格殺勿論!”
紅鸞極輕蔑地笑了一聲,那條九節鞭突然活了一樣,猛然向柳如煙襲去!
熊清從未見過紅鸞真正出手,如今一見,只覺頭髮根根豎起!他彷彿到此刻才意識到,紅鸞是殺手榜上排名第二的人物。
人間之外的冷意爆裂開來,眼前這紅衣女子像是穿越九幽而來的勾魂舞姬,長鞭異常狠辣,毒蛇一般叫囂著要將柳如煙纏住絞碎!
“噹啷!”
柳如煙雙刀一架隔開長鞭,向後連翻,剛落地時長鞭又破空而至。柳如煙往旁邊一閃,長鞭尖銳的呼嘯從她身側重重劃過,帶起一片鮮血,濺到牆上!
柳如煙怒叫一聲,聲音未落紅鸞又到了她面前,一言不發,長鞭劈頭擊下!柳如煙舉刀再擋,“當”的一聲,她蒼白手上虎口裂開,鮮血直流。
紅鸞長鞭去勢未停,竟如蛇般迅速纏上短刀!
熊清猛然屏住呼吸,柳如煙短刀堪堪脫手之際,突然一揮長袖,一股白煙直撲紅鸞。熊清嚇出一身冷汗,他自知那白煙的厲害。
紅鸞一收長鞭,急身後退。柳如煙緩過一口氣,雙刀一舞,朝紅鸞猛撲而去。她雖是女子,刀法也走火神派剛猛一路,一刀砍下,風聲凜冽。
紅鸞真的動怒,長鞭一抖,竟似千蛇化影,鋪天蓋地卷向柳如煙!
柳如煙刀光一滯,漫天鞭影將她困在其中,雙刀左衝右突,找不到半分空隙。
熊清只覺一眨眼間,柳如煙尖叫一聲。她臉上突然出現一條被長鞭咬過的血痕,從額角到臉頰,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柳如煙狂怒,刀光殺氣猛然一震。紅鸞半步不退,長鞭如影隨形絞著刀鋒,煞氣凌厲。柳如煙髮髻已散,雙刀兇狠,招招拼命,彷彿要跟紅鸞同歸於盡。
火光煙氣中兩道嬌嬈人影在走廊中上下飛舞,走廊兩邊地上全趴著形容枯槁的人,呆滯地望著他們。這情景萬分詭異!
不過片刻,紅影一閃,長鞭已擊破刀光,猛地纏住柳如煙喉嚨。柳如煙目齜俱裂,雙刀猛砍在鞭身上,火星四濺!
紅鸞右手驟然一收,力貫長鞭突然一揮,柳如煙身不由己,一頭撞在旁邊牆壁上,軟軟地滑到地上,一行鮮血從長髮裡滲出來。
走廊中寂靜片刻,突然響起一片微弱的呼號。各個鐵門裡關押的人紛紛爬出,他們一絲不掛,四肢扭曲,滿眼憤恨地爬向昏厥的柳如煙。
一時間倒像地府重開,萬鬼顯身,活活將柳如煙淹沒。
熊清早已看呆,他身邊的夏芸也瞠目結舌。紅鸞走過滿地張牙舞爪的人,來到他們面前。她的九節鞭已收回袖中,此刻一手一個,將他們兩人提起就走。
紅鸞身法之快,竟比逍遙子更勝一籌。熊清隨著她一起一落,風中耳邊急速刮過。走廊鐵門飛速後退,那些人奇異的叫喊也在後退。
熊清突然覺得難以言喻的輕鬆。天焚的劇毒還在身上緩緩作痛,不過都不值一提。那間陰暗的房屋,奔騰的黑煙,都跟他沒關係了。
紅鸞離開了走廊,拐進另一條曲曲折折的通道。熊清看見地上到處都是屍體,空氣中飄蕩著濃濃的血腥,不禁滿心震悚。
他難以想象紅鸞如何孤身一人闖進這鬼域,人擋殺人,一路找到關押他們的地方。
走過這條通道,他們又進入另一條更黑暗的走廊。這王家鎮的地下似有張蛛網,條條地道盤根錯節。熊清扭過頭,見夏芸呆呆地望著地道,眼中浮出一絲驚恐不安。
就在此時,紅鸞拐了一個彎,前方地道漏下一處光斑。紅鸞帶著他們朝那裡疾掠而去。光斑漸漸變大,原來是地道頂上被炸開了一個缺口,一條繩子垂下。缺口下方還躺著幾具屍體。
紅鸞停下,猛然揚手,熊清猝不及防被她丟擲缺口。突如其來的白光刺痛眼睛,熊清摔在一個草坡上,驚愕地眯著眼四顧。
斜陽西下,漫天柔黃灑在草坡樹林間,遠處的王家鎮看起來如夢如幻。
終於重見天日。
熊清緊緊抓著身邊的雜草,一時淚眼朦朧。
隨後一聲沙啞的驚叫,夏芸跌在他身邊,慢慢撐起身,臉上仍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她環視一圈,最後痴痴地望著熊清,嘴唇蠕動,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紅鸞也躍出缺口,將他們兩人提起,快步轉到草坡後。那裡停著一輛十分眼熟的馬車。車伕將帽簷壓得極低,靜靜坐著,像在打盹。
熊清和夏芸被一股腦塞進車廂,紅鸞也跟著躍上馬車。車伕不動聲色抬起頭,揚手一鞭,那匹馬嘶叫一聲,車輪咯吱咯吱轉動起來。
熊清無力地靠在窗邊,見遠遠的王家鎮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視野裡。他想仰頭大笑,又想痛哭一場。他永遠也不想踏上這噩夢一樣的地方。
夏芸憔悴地靠在他身邊,肩膀發抖,似在嚶嚶抽泣。
過了很久,熊清才覺異樣。馬車裡太過寂靜,只有夏芸斷斷續續的哽咽聲。
紅鸞一直沒有說話。
熊清一腔感激全化成忐忑不安。紅鸞抱著手臂,看向窗外。她不笑的時候,眼中溫婉結成冰霜,眉間寒氣森森,一身紅衣也冰冷迫人。
整個車廂低沉壓抑。熊清默默呆坐,不敢說一句話。
兩天之後,馬車在道邊停下。前方是一個山谷,谷中一片茂盛翠竹。紅鸞給了車伕一大疊銀票,帶著熊清和夏芸下來。熊清和夏芸已能勉強走動,此時互相攙扶著跟在紅鸞身後,走進谷中竹林。
這片竹林潑潑灑灑,竹梢彎下擋住天空,濃密的枝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熊清跟著紅鸞走了很久,撥開一重重竹葉,終於在竹林深處看見一間竹子搭成的小屋。
屋門前站著一個人,好像為了等他們已經站了很久。
在那陰暗屋子裡他想了許多次的人。
熊清放開夏芸,夢遊一樣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踏在雲端。
逍遙子默默地看著他。
在他的目光下熊清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不由自主跪倒塵埃。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什麼話都不想說,難過愧疚感激都不足以形容出他此刻的心情。
風聲一動,逍遙子到了他身邊,將他拉起來,攙到房中床上躺下。沒一會兒,紅鸞把夏芸抱進來放在另一張床上,面無表情道:“人我給你救出來了。接下來怎麼辦?”
逍遙子靠在門邊沉默,良久才道:“我先帶他們回去,然後再來找你。”
紅鸞一瞬間就到了逍遙子跟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將他抵在門上,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爆發:“我告訴過你不要隨意下山!”
逍遙子一動不動,神情苦澀。
熊清惶恐地爬下床,拉住紅鸞衣袖跪下,顫聲道:“師孃……”
紅鸞反手就是一個耳光,夏芸忍不住驚叫了一聲。熊清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頰火辣辣痛起來。逍遙子苦笑著把熊清推開:“別衝他發火。我帶他下山的。”
紅鸞彷彿忍了很久才忍住怒火,最後鬆開手,走到屋子另一邊坐下,半晌才冷冷道:“你知道你給你師父惹了多大麻煩?”
熊清驚惶不安地抬頭看著逍遙子。
逍遙子嘆口氣,只說了一句:“起來,回床上去。”
夏芸艱難地下床,想把熊清拉起來。紅鸞突然道:“你別拉他。你先把你的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