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焚(1 / 1)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外又響起鐵鏈相撞的聲音。
熊清猛地昂起頭,兩眼血紅,死死瞪著那扇鐵門。
鐵鏈落下,鐵門拉開。兩名彪形大漢將夏芸拖了進來,扔在熊清身邊。熊清一顆心一下子懸空,拼命側過身叫道:“阿蓮?”
出乎他的意料,夏芸看起來毫髮無傷,連頭髮也沒有散亂,只是胸膛急促地起伏,一雙大眼睛驚恐地圓睜著,好像看見了什麼極可怖的東西。熊清聲音發顫:“阿蓮!”
夏芸微微張嘴,也不說話。明明睜著眼,卻似根本沒有看見熊清。
熊清心如刀割,還想靠近她,雙臂已被兩個大漢抓住。他被拖出門外,鐵門在眼前合上,只剩夏芸一個人孤獨地躺在幽暗的屋子裡。
熊清被兩人拖過一條陰森的走廊。他看著走廊兩邊盡是鐵門,似乎有許多間關押他和夏芸的那種屋子。門裡不時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微弱叫喊和指甲抓撓鐵門的聲音。
兩名大漢將他一直拖到走廊盡頭一扇開啟的門前,熊清冷汗涔涔,夏芸大概也是進了這間屋子才嚇得失魂落魄。
可是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女人。
熊清被兩人牢牢按在一把椅子上,他抬起頭,一下怔住:“柳如煙?!”
柳如煙坐在桌前,微垂著眼睛,神情仍有些憂鬱。她看了熊清一眼,語帶厭倦:“你叫什麼名字?來這裡幹什麼?”
熊清在片刻的震驚過後怒火中燒。她將他們抓來,還問他來幹什麼!
他咬牙切齒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柳如煙低頭撥弄著半寸長的指甲,隨意道:“剛剛那個丫頭?我什麼也沒做。我只不過問了她幾句話而已。”
熊清猛然掙扎起來,又被兩名大漢狠狠按住。他喘著粗氣坐在凳子上,憤恨地瞪著柳如煙。
柳如煙衣袖垂落,輕輕嘆口氣:“她說你們來找鬼斧先生的密道,同你那天跟我說的一樣。你說說,你們為什麼要來找這個東西?”
熊清一愣,他看見柳如煙身邊漸漸飄起一縷白煙,那白煙飄過柳如煙蒼白的臉,緩緩向他移來。熊清不明所以,又被人按住躲閃不開。白煙緩緩拂到他臉上,竟是一股若隱若現的幽香。
柳如煙依舊厭倦地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找它?”
熊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白煙在柳如煙四周漸漸幻化,熊清腦袋又開始發沉。朦朧間他看著柳如煙憂鬱的臉在煙霧中逐漸扭曲,一種莫名陰冷的恐怖忽然襲上心頭。這間屋子,這飄渺的白煙裡似乎藏著什麼怪異的東西,挾著陰寒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熊清頭皮發麻,心臟狂跳。柳如煙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你們為什麼要找它?”
“我不知道!”熊清忍不住大叫,卻驚恐地發覺自己的聲音無比嘶啞。“我不知道!”他連續不停地大叫。那團白霧在他面前越來越濃,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已經突出眼眶。越來越洶湧的恐懼鋪天蓋地而來,四處都是白煙,絲絲縷縷擠進他的七竅,逼得他幾乎窒息。
熊清恐懼到極限,用盡所有力氣狂叫一聲,猛然身子一空。
嘭的一聲悶響,他連著椅子向後栽倒在地上,噩夢驚醒似的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柳如煙厭煩的聲音飄過來:“帶他回去。”
熊清渾身癱軟,任由兩名大漢將自己拖出門去。走廊兩邊緊閉的鐵門緩緩後退,他又回到了夏芸那間屋子裡。兩人粗暴地把他推進去,關上門,門外響起鐵鏈纏繞的聲音。
熊清心口還在劇烈跳動,呆愣地躺著一動不動。直到屋外聲音漸漸遠去,他忽然被一個東西撞了一下。
熊清嚇得一震,略微一側頭,看見夏芸驚惶的臉就在眼前。他一下哽住,夏芸嘴唇發顫:“你……你也見到那白煙了?”
熊清聽見她開口說話,並無大礙,心裡一塊石頭落了下來。他望著夏芸點頭,沙啞道:“你沒事?”
夏芸露出一個快要哭了的表情,小聲道:“我騙她說我只是來找鬼斧先生,險些就撐不住了。我告訴她你什麼都不知道,她、她有沒有為難你?”熊清苦笑,心裡湧起一陣歉疚:“沒有……是我那天在萬花閣說漏嘴了。”
夏芸貼近他的耳朵,輕聲道:“沒關係。她只要不知道我為什麼來就好。”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忽然露出一絲恐懼,“她跟我說,留著我們不殺還有用處。”
熊清心中一緊:“還能有什麼用處?”
夏芸的聲音已帶了哭腔:“我聽見那兩個人叫她三舵主。”
熊清愣了:“三舵主?三分舵不就是王府?不是已經被殺光了?”他可還記得逍遙子刺穿王員外那一劍,還有王府滿地的死屍。
夏芸慢慢蹭過來,不說話了,整個人都蜷縮在熊清身邊,似乎冷得要命。
熊清艱難地回想,忽然間一個激靈!
逍遙子和王員外支離破碎的對話從記憶深處慢慢浮現。火神派三分舵是專管制藥的分舵,而他們做出的最有名的毒藥……
“天焚。”
熊清輕輕說出口,聲音像一把極薄的刀刃切開空氣,莫名其妙的驚懼傾盆而下。他控制不住地哆嗦,手腳完全麻木。
火神派一直沒有配出天焚的解藥。
走廊兩邊有著一扇扇相同的鐵門。
熊清似乎預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陰冷的風吹過全身,一直冷到心裡。
夏芸把臉埋在他胳膊上拼命壓住抽泣,抖得如風中落葉。熊清忍不住側過身,同她更緊地擠在一起,只有這點溫暖才能讓他在即將到來的厄運裡稍有安定。
一盞茶的工夫,熊清漸漸覺得地板變得滾燙。夏芸驚恐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好像完全沒了主意。熊清強自鎮定地坐起來,徒勞四望。這間屋子裡什麼都沒有,他們手腳都被綁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空氣越來越熱,兩人頭上汗珠滾滾而下,驚慌失措地掙扎,可那麻繩越掙越緊。
屋角突然嘎吱一聲,半塊地磚陷了下去,一股濃煙從缺口冒了出來。
夏芸忍不住驚叫一聲,掙扎著後退。熊清望著那股在屋中迅速瀰漫開的濃煙,心剎那間就涼了。他飛速墜入了無底深淵,什麼也抓不到,什麼也無法阻止。他走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
夏芸徒勞的屏住呼吸,已有兩行眼淚奪眶而出。
熊清回頭望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會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變成火神派研製天焚解藥的工具,被劇毒折磨到死,死無人知。前所未有的不甘和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絕望一瞬沒頂,沒頂之時熊清忽然想起他練劍的山頂和山中小屋。
凜冽山風和山巔落日從未如此清晰。那般美景他竟再不能見。
不過片刻,這些景象就混沌一片。熊清嗆得咳嗽,這無味的黑煙裡似有千百把刀同時捅進他身上,連綿不絕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竟喊都喊不出來。越來越多的刀刃在筋骨血脈上來回割動,什麼都不存在了,他連夏芸也顧不上了,腦子裡只剩下徹骨的劇痛。一點點被凌遲,在生死邊緣瘋狂掙扎,無路可逃。
熊清恨不得付出一切代價讓這劇痛停止。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黑暗中清醒過來,氣喘吁吁睜開眼,看見屋中黑煙已經散去,夏芸倒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熊清滿頭滿臉都是汗水,精疲力盡地昂起頭,見夏芸閉著眼,肩膀一起一伏,他長鬆口氣倒回地上。太過激烈的痛苦好像奪去了他的魂魄,他什麼都不想,沉浸在劇痛暫緩的安寧中。
有人開啟了屋門走進來。熊清疲倦地連看都不想看,那人將一粒藥丸塞進他的嘴裡,又對夏芸如法炮製。
熊清已然遲鈍的腦子裡還存著一點明晰。他等那人離開後,用力乾嘔,將藥丸吐出來側著身子壓碎。旁邊夏芸也緩緩掙扎起來,照著他那樣吐出藥丸。兩人對視一眼,已不知此刻是什麼心情。
熊清又倒回地上,合著眼喘氣。夏芸側過身,靠在他肩上沉默。
幽暗的密室不見天日,不時有人進來檢視他們的情況,喂他們各種各樣的藥丸。熊清絕望又堅持地悄悄吐掉,他不敢想還能堅持多久。那些人鬆開了他們的手腳上的繩索,因為就算如此他們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如果不是夏芸在身邊,清醒時還能同她說一兩句話,他早都一頭撞死了。
不知是在進入密室的第幾天,熊清聽見屋外傳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那時天焚剛剛發作過,他靠在牆邊,忽然感覺到牆上傳來一點輕微的震動。那點震動由遠及近,而後一聲低沉的咆哮突兀地炸響在屋外,又是轟隆一聲。
熊清精神一振,趕緊推了推夏芸。夏芸慢慢轉過頭,她的臉灰暗無光,兩頰已深深地凹陷下去。熊清拉了她一下,又指指鐵門。兩人艱難地一點點爬到門口。
就在此刻,鐵門突然被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