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八號(1 / 1)
熊清愣了愣:“我不知道!”
他只知道武當山是逍遙子提都不願提的事,他也從不願去觸他的逆鱗。
楊孝行嘖嘖一聲,遺憾道:“他都不同你說說那麼輝煌的過去?”
熊清謹慎道:“我要去練劍了。”他不想聽楊孝行編排逍遙子,可楊孝行身形一動,已擋住他的去路,提高聲音:“站住。”熊清只有站住,無奈地瞪著他。
楊孝行滿意了,興高采烈道:“我聽說,逍遙子當時去刺殺武當派掌門。”
熊清忍不住翻白眼:“我也聽說了。”
楊孝行伸出兩手在半空比劃一下,彷彿想描述一個極宏大的場景,最後也詞窮:“當時,許多人都在。少林寺的空玄,峨眉派的定慈,丐幫,青城山,華山……我記不住了。”
熊清默默地看著他。楊孝行咳嗽一聲,眼中發光:“人很多。可是他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了!”他目光炯炯盯著熊清:“你說他是不是很厲害?”
熊清斟詞酌句:“你也可以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來。”
楊孝行又擺擺手,認真道:“不行。人一多我會緊張。以前在玉樓春的時候我就不喜歡管事,那麼多人站在面前看過來。唉。”他長嘆一聲,“我只想拔出劍來把他們全部砍死。”
熊清沉默地想難怪玉樓春滿門被滅。就算沒有青玉樓,楊孝行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完成滅門大業。
他有點幸災樂禍地問楊孝行:“你不願管事,那玉樓春怎麼辦?”楊孝行再一次仰天長嘆:“那個時候還有其他人,我不願做的事就交給他們。可惜後來大家都死了,被青玉樓弄死的。”他環顧四周狼藉,憂鬱道:“我的家也被燒了。”
熊清正想問問他此番重回江湖是不是為了找青玉樓報仇,但楊孝行毫無預兆地轉身離開。熊清莫名其妙,不知這人又在發什麼瘋。
背後有人咳嗽,熊清回過頭,見憔悴的夏芸扶著門框默然而立,一臉重見天日的恍惚神情。
熊清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發覺一件事。
楊孝行忘了把他關回屋子裡。
熊清心裡跳起來,他跟夏芸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走到旁邊的房屋前,透過門縫看進去。屋裡漆黑一片,好像沒有人。熊清手中捏了一把汗,輕輕敲了敲門。屋裡沒有回應。
夏芸悄無聲息地走過來,蹲下去在門上摸索。片刻後她掀開門上的一塊一尺見方的木板,小聲道:“這是之前他送飯進來的地方。”
熊清忙彎下腰,湊在那黑洞洞的視窗往裡看。屋裡地上隱約躺著一個人,但他看不清是不是紅鸞。熊清壓低聲音叫道:“師孃!”那人一動不動,沒有生息。
熊清這下滿心驚恐。紅鸞若真如楊孝行所說中了柳如煙的毒,看這樣子恐怕凶多吉少了。他伏在那裡飛快地盤算怎麼讓楊孝行幫上一把,夏芸拉了拉他,指指院子那邊的一間屋子,輕聲道:“柳如煙可能在那裡。”
熊清趕緊走到那間屋子前。他剛彎下腰掀開門上木板,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奇怪的嘩啦聲,像有許多根鐵鏈同時被扯動。片刻後,黑黝黝的洞口處出現一張慘白的臉。
熊清看見這張臉時,頭皮一陣發麻。這已不像一張人的臉,倒像一個被人啃得亂七八糟的爛桃。若不是眉心那點紅痣,熊清絕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又漂亮又狠毒的柳如煙。
柳如煙湊在洞口,雙眼血紅,嘶啞道:“水……”
夏芸早已轉過頭,不忍再看。熊清定了定神,低聲問道:“你對紅鸞下了什麼毒?有沒有解藥?”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忽然沙啞地笑起來:“她是不是快死了?”
熊清心頭一緊,咬牙逼問道:“有沒有解藥?!”
柳如煙尖厲地笑道:“我活著她就得死,我死了她才能活。我絕不會比她先死。”她說完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迅速退回屋裡的黑暗中。
熊清忍不住一拳砸在門上:“喂!出來!”屋中傳來呵呵冷笑。熊清一下怒從心頭起,伸手就要拔劍。他背後夏芸忽然驚叫一聲,一隻手探過來扣住熊清手腕脈門。熊清右手立時軟下去,他怒衝衝地回頭,見楊孝行皺眉道:“你已經有了一個女人,你還要一個?果然年輕。”
熊清滿腦子焦躁無處發洩,又不敢當場就說紅鸞需要解毒,又見楊孝行一臉指責,不由氣得憋出一句:“……你不是說三個美人嗎?這個算什麼?”
楊孝行叫道:“當時天黑!她又蒙著臉,又說她是柳如煙!我見過柳如煙,我怎麼知道她變成了這副樣子。”
熊清怒道:“你還想把我和她關在一起!”夏芸攔著他,哀聲道:“別說啦。”
楊孝行居然也生氣了:“我開玩笑,你也信?我說我要殺了你,你信不信?”
熊清張了張嘴,又閉上,半天才道:“我信。”
楊孝行一下睜大眼睛,眼中溢滿喜悅,半晌高高興興道:“好,好。孺子可教。這個送給你。”他塞給熊清一條皮鞭。熊清無力了:“……送給我?”
楊孝行指指小院外面:“我前幾天買了二十個奴隸,今兒終於到了。他們明天開始修玉樓春。你給我看好,要是有人跑了,你就再也看不到你師父了。”
熊清目瞪口呆聽完他一席話,結結巴巴道:“你要我去管那些奴隸?”
楊孝行不耐煩了:“你知道我不喜歡人多!”熊清還要抗議,楊孝行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瓶子,威脅道:“最後一味藥,要不要?”
熊清把話咽回去,接過瓶子。楊孝行滿意地摸摸下巴:“拿好,明天再吃。天都黑了,我睡了。”說完就地躺下,不再管他們兩人。
熊清一手舉著鞭子,一手扶著夏芸,滿臉扭曲回到屋子裡。紅鸞的事尚未解決,又多了一個麻煩。他萬分盼望逍遙子回來,可是逍遙子倒像忘了他還在玉樓春,連個口信也沒有。熊清一想到逍遙子此番勢必要暴露身份,不知又要生起什麼波瀾,一顆心焦慮得能擰出水來。
第二天清晨,一夜未眠的熊清吞下最後一味解藥。那是顆他很熟悉的藥丸,他曾把同樣一顆藥丸按在逍遙子臉上。逍遙子身中天焚整整五年,五年裡的每一天都在劇痛和黑暗裡度過,最後出山時居然神智清醒,劍法還有所長進。
熊清感嘆,楊孝行或許是對的,逍遙子似乎是有什麼他比不上的地方。
熊清邊想邊往外走,楊孝行還躺在院中,以地為席以天為被,瀟灑得很。熊清路過他時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他此時突然出手,能不能幹掉楊孝行?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因為楊孝行忽然睜開一隻眼睛。
熊清悻悻地走了。
繞過一段矮牆,熊清看到一幕無比熟悉的景象。二十個奴隸穿著骯髒的白衣,被鐵鏈穿成一串,畏畏縮縮地蹲在矮牆下,都低著頭沉默。
熊清渾身一震,所有回憶瞬間回來了。
漆黑的屋子,發餿的飯,無窮無盡的勞作和鞭打。沒有自由,沒有尊嚴,沒有名字,什麼都沒有。他以前是奴隸,他以為他已經脫離苦海,可是今天忽然發現,那樣的生活早已給他打下烙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直存在。
“你怎麼暈了?那些奴隸很嚇人?”
熊清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堆碎瓦上,面前楊孝行毫不客氣地拍著他的臉,見他醒來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熊清勉強笑道:“餓的。”他掙扎起來,楊孝行不得不遺憾地收回手。熊清拎著鞭子頭重腳輕地走出圍牆,順手在空中抽了一個空響。
所有奴隸同時站了起來,一片嘩啦啦腳拷聲,倒把熊清嚇了一跳。楊孝行隔著圍牆扔出來一串鑰匙:“把他們解開。”
為頭的奴隸勾肩駝揹走過來,唯唯諾諾站在熊清面前,不敢抬頭,沙啞道:“主人。”
熊清差點又一次暈倒。他怎麼也想不到,未到一年,他就從奴隸變成了當初深惡痛絕的主人。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把鑰匙遞給第一個奴隸,盡力平穩道:“自己解開。”那個奴隸受寵若驚地接過去。
熊清昏頭昏腦地等著他開鎖,順便一個一個看過去。數到第八個,他停下了。
那是個目光呆滯的少年。熊清走過去,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惶恐地抬起頭:“八號。”
熊清拼命壓抑著奇異的心情,顫聲道:“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