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劍(1 / 1)
八號手足無措,恐慌地轉著腦袋,就是不敢抬頭看熊清的眼睛。
熊清放緩聲音又問了一遍,八號還是訥訥道:“八號。”
熊清望著他彷彿望著曾經的自己,深切的悲哀奔湧而來。他只有無奈地離開,若他再不走,抖如風中落葉的八號會恐懼地暈過去。
一號已把大家的腳拷解開,一排人規規矩矩地站在熊清面前。熊清看著這麼多人,忽然明白了楊孝行的感受。他繞到圍牆後面,問楊孝行:“要他們幹什麼?”楊孝行隨意地揮手:“修,把這片房子修好。”熊清皺眉道:“什麼工具都沒有,拿什麼修?”楊孝行理所當然道:“你看著辦。”
熊清見楊孝行死都不願走出圍牆的架勢,只有自己跑出來,侷促地斟酌道:“你們先把這片地清理下,還能用的磚頭和瓦堆在一邊。”他話音一落,所有奴隸齊齊低頭,然後沉默地分散到廢墟中。
熊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命令被迅速地執行,只覺三分怪異三分新奇三分惶恐,還有一分莫名的興奮。他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頭一次覺得自己似乎是個挺重要的人。
楊孝行終於從矮牆後出來了,慢悠悠轉到他身邊,四下匆匆掃了一眼,點頭道:“還行,就這樣。有不聽話的告訴我,我殺了他。”熊清被這句話一哽,半晌冷冷道:“我明白了。”
楊孝行偏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你生氣了?”熊清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道:“他們不聽話,你告訴他們怎麼做就是。何必殺人。”
楊孝行似乎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驚訝地笑道:“我告訴他們?我為什麼要花時間告訴他們?”
熊清真的有些氣了:“你的時間比二十條命更重要?”
楊孝行微微低頭,盯著他。
熊清觸到他的目光,竟有些不寒而慄。楊孝行平常彎彎的眼睛此刻竟似凍成無底寒冰,兩點漆黑的瞳仁中沒有半分天真。
他盯著熊清,點點頭:“沒錯。奴隸不聽話就沒用了。我不喜歡不聽話的人。”話音一落,楊孝行正轉過身要走時,卻突然僵住。
熊清訝然,悄悄繞到他身側,見他皺眉呆站在那裡,彷彿在聆聽什麼聲音。
熊清莫名其妙,左右四顧。他周圍全是荒草叢生的廢墟,二十個奴隸在廢墟間來回穿梭,手搬肩扛,已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玉樓春兩側青山間雲霧飄渺,偶爾聽見飛鳥在樹叢中一疊聲地啼叫。
熊清看了一圈,想要開口問楊孝行,楊孝行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熊清這下緊張了,握緊劍柄警覺地望著四周。
四周仍是奴隸們忙忙碌碌的和平景象。熊清緊繃著神經等了半天,還是什麼也沒發生。他正懷疑是不是楊孝行又在發瘋,楊孝行應景地哀嘆:“我不喜歡人多。”
熊清還摸不著頭腦,忽聽身邊嘩的一聲,楊孝行竟衝了出去!
熊清大驚之下忙拔出劍,他眼前已爆出一片血光!廢墟之上陡然間哀嚎震天,所有奴隸跌跌撞撞地從殘垣斷壁中退回來,不約而同地逃向熊清的方向。
一連串急促的哨音在倒塌的房屋間流竄,奴隸們身後忽然間出現了許多黑影,好像炸開了血肉做的爆竹,無數道凌厲的劍光撕扯開血霧。
勁風裹挾刺鼻血腥隨著驚慌失措的奴隸們朝熊清湧來。這幕景象刀子一樣兇猛地扎進熊清雙眼,他一時間只聽見自己周身鮮血奔騰的呼嘯。
時間剎那倒回陰氣沉沉的九道山莊。熊清恍惚覺得自己飄在了半空,眼看著那日九道山莊是如何被鮮血淹沒,那些奴隸是怎樣消失在血雨中。
太奇異的情形。他的思緒還在混沌地漂浮,右手卻不由自主拔出了劍。
刷的一聲,劍光清寒。
逃到他面前的奴隸頓時驚恐地站住。不知為何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熊清那麼清晰地看見他們眼中的絕望。那些絕望滲透他的雙眼,他聽見自己魂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大喊著回應,奮力掙扎。
不過彈指間,熊清橫劍,厲聲喝道:“到後面去!”所有奴隸如得大赦,急流一般從他兩側呼嘯而過。一道黑影如影隨形跟上來,沒一會兒就逼到熊清面前,手中兩把刀閃著寒光。
熊清心頭罕見的一片清明。他一劍刺出的時候彷彿看見了一輪緩緩墜落的斜陽。
劍鋒停止在震顫的血肉間。熊清面前陌生的黑衣人雙刀砰然落地,眼中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他一聲都沒吭便跪倒下去,頭被熊清刺入脖子的長劍抬起來,又歪向一邊。
熊清異常冷靜地看著他,莫名的全神貫注,似乎生怕錯過什麼。直到這個人渾身抽搐都已停息,他才拔出劍。
這是他第二次感覺到劍鋒摩擦過人的血肉的戰慄。
長劍完全從那人脖子裡退出來時,他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揮劍往旁邊一甩,一道血珠飛濺到地上。
熊清長長地嘆息一聲,閉上眼睛。
他的手已不再發抖,他還好好地站著沒有發瘋,沒有癱軟成一團。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穩穩地跳動,一切如常。
楊孝行驚奇的聲音從他前方傳來:“你不是第一次殺人?”熊清睜開眼,看著他點點頭。楊孝行的劍又隱藏到袍子下,他雙手空空站在那裡,偏著頭,身邊倒了一片屍體,清一色的在胸口開了個大洞。而他自己的紫袍卻乾乾淨淨,沒有沾上一點血跡。
熊清冷靜地望著他,開口道:“這些人是火神派的。”
楊孝行厭煩道:“嗯。那天就同他們打過照面。人太多。”
熊清道:“所以你把他們都殺了。”
楊孝行道:“沒有,我還把柳如煙搶回來了。”
熊清道:“然後他們現在要搶回去?”
楊孝行道:“雖然她變醜了,我也不會還的。”
熊清道:“因為她還有用。”
楊孝行道:“沒錯。”
熊清不說話了。他和楊孝行對視一眼,沉默中似乎有什麼在這片剛剛被血洗過的廢墟上醞釀。
楊孝行先笑出來,笑聲越來越洪亮,直到最後他彎下腰捂著肚子,邊笑邊痛苦地喘氣。
楊孝行的笑聲太有感染力,熊清彎了彎嘴角,也忍不住笑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像個瘋子一樣大聲傻笑,而他對面那個人已然笑成瘋子。
楊孝行笑著笑著,突然停下,認真道:“你太好玩了。做我的徒弟吧。”
熊清也不笑了,正正經經道:“不行。”
兩個人沉默地瞪著對方,忽然間又爆起笑聲。熊清心想他大概也快變成瘋子時,楊孝行的笑聲再一次戛然而止。他板起臉,轉身走開。熊清一愣,一回頭,才發覺十來個奴隸唯唯諾諾簇擁到他身邊,竟也是一小片人頭擠擠。
熊清笑不出來了。被十來個人或崇敬或驚訝地瞪著,他也想跟著楊孝行逃跑。
八號從人群中擠出來。他站在熊清面前,緊張得好像連手腳都不知往何處放,吭哧半天說了一句:“你救了我們。”
熊清看著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他當然明白他為何會出手,他只是在一個恍惚間想救下當初的同伴,但那些人都一去不復回,他無論把劍法練得多麼高深,都不能再見他們一面。
可這個八號還很年輕,比他還年輕。
熊清心裡翻湧起一陣沉沉的悲哀。他握緊手中的劍,正想問問八號要不要學劍,旁邊突然傳來楊孝行氣急敗壞的一聲吼:“你們有完沒完!”
熊清一驚,還以為他在罵自己,卻見四面廢墟上忽然出現了許多黑衣人,每個人都帶著兩把寒光閃閃的刀,竟似一堵黑牆將他們圍困其中!
楊孝行已經縱身躍起,站在一堵矮牆上,整個人看起來快氣死過去:“你們都是火神派的?”黑牆動了動,讓出兩個人來,其中一個熊清看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