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相聚(1 / 1)
熊清一顆心瞬間涼了一半,他一把推開謝良,憋了一口氣往山崖邊跑去。謝良在他背後連聲咒罵,他也未聽見。
跑到山崖邊,熊清往下一看,立時癱坐在地上,背上和肋下的刀傷一下子發作起來,疼得鑽心剜骨。
崖下那條山路上橫七豎八堆著屍體,靜悄悄的,沒有活人動靜。
有人拍了拍他的腦袋,熊清抬頭,看見謝良佝僂著背,一隻手拉著五毒子,斜著眼道:“王八活千年,逍遙子沒那麼容易死,下去看看。”
五毒子眨著發亮的眼睛,應聲出手將熊清推了下去。
熊清一路慘叫著往下摔,落地時竟未覺得疼。他頭昏腦漲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摔在兩具交疊的屍體上。
熊清強忍著沒吐出來,手忙腳亂爬到一邊。藉著月光,他看見那兩具屍體都穿著粗布白衣,是兩個沒逃掉的奴隸。熊清喉嚨一哽,一股非常難受的滋味泛上心頭。
他不能再想下去,立刻轉身去翻找其他屍體。每具屍體翻過來時,他心中都要一抖,生怕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
將這段血流滿地的山路找了個遍,熊清方才脫力地貼著山岩坐下。逍遙子,紅鸞和夏芸都沒在這些屍體中。還少了七個奴隸,大概也逃走了。
謝良小心翼翼滑下山坡,慢悠悠走到他身邊,踢了踢他,怪腔怪調道:“找到了嗎?”
熊清疲倦地說不出話,低下頭,手指深深插進頭髮中。雖然慶幸他們沒有慘遭毒手,但這茫茫群山,又是深更半夜,他該向何處去找。
五毒子從謝良身後轉了出來,輕輕拽了熊清一下,指指前方。熊清對上五毒子亮晶晶的眼睛,疑惑道:“你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五毒子又眨眨眼,抬起手臂,寬大的袖口中滑出一條翠綠的小蛇。他蹲下身,把那條小蛇放到地上。小蛇抬起頭,似在空氣中嗅著什麼,俄而,一扭身便向前面爬去。
熊清站起來,看向謝良。謝良也極累,只抬手指了一下那條綠蛇:“別問我。跟上。”
五毒子蹦蹦跳跳地跟著小蛇走了。熊清和謝良相互扶著跟在後面。熊清見五毒子自信滿滿的模樣,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奈何他流血太多,沒走多遠已頭暈目眩,兩腳打顫。
謝良撕了幾遍方才撕下兩條衣角,叫住五毒子。五毒子從懷中摸出一包藥粉遞給謝良。謝良回身按倒熊清,不由分說將藥粉灑在他傷口上,又潦草地用衣角給他紮緊。
熊清被折磨得叫都叫不出來。謝良折騰完,一腳把他踢起來,繼續趕路。
這一走便一直走到天色轉明。熊清身上傷口倒不怎麼疼了,只是腦袋發沉,累得想死。可是五毒子一直沒有停下腳步。熊清一直盯著他的背上背的皮囊,眼前已出現重影。
走著走著,謝良忽然用力猛拍熊清肩膀。熊清一驚。謝良指著地面:“看見了嗎,血。”熊清拼命擠了一下眼睛,視線方才聚焦。
凌晨深藍的天光下,山道上果然出現幾條斷斷續續的血跡,蜿蜒向前。熊清精神一振。謝良蹲下抓起一把沾血的泥土仔細看了看,又抬頭四處望了望。
熊清催促:“走呀。”
謝良皺著眉,沉吟片刻,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揚聲叫道:“小五,把蛇收了。”
五毒子從靴子裡抽出竹笛,吹出一個急促的音調,那條小蛇調頭游回來,盤上五毒子的腿,一溜煙爬回他背上的皮囊中。
謝良加快腳步。熊清昏頭昏腦跟著他跑,身邊五毒子上竄下跳,看樣子好像很想跳到熊清背上去。
熊清實在有點怕他,只有拼命加快腳步跟上謝良。
血跡一直沒有斷過,片片鮮紅落在山道上,觸目驚心。熊清不知跟著謝良跑了多久才停下,停下時他兩腿一軟摔倒在地上。身邊謝良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道:“他們跑到這裡來了。這是我們以前一個接頭的地方。”
熊清在自己震耳欲聾的喘息中抬起頭,看見眼前有座破敗的小廟。兩扇歪歪斜斜的大門好像隨時都會坍塌。門口石階上還灑著點點鮮血。
五毒子站在臺階上探頭探腦往裡望,謝良喘著氣道:“有活人嗎?”五毒子回頭一笑,脆生生道:“有!”
熊清使盡渾身力氣,連滾帶爬往裡闖。破廟裡灰塵飛舞,破舊的帷幔掛滿蛛網,一尊石佛缺了腦袋,靜坐在佛龕中。
五毒子跳到供桌前,一腳踹翻供桌。
破廟裡頓時響起殺豬一樣的嚎叫。熊清震驚地看著八號和另外兩個奴隸擠成一團,扯著嗓子大叫。
八號嚎了一會兒,忽然看見熊清,一下子收了聲,呆呆道:“主人?”
熊清一把揪住他:“其他人呢?!”
八號愣頭愣腦道:“……下去了。”
熊清氣得發暈,把他拖到自己面前:“下哪裡去了?!”
八號似乎很想同他解釋,但是一腔話堵在嘴邊就是吐不出來。謝良按著腰走進來,粗魯地把熊清和八號扯開,向熊清吼道:“有眼睛嗎!”
熊清看了一圈,發現供桌前面有三個破舊的蒲團,每個蒲團都大的驚人,其中一個沾了不少血跡。謝良把熊清拉拉過來:“站好了。”他緊貼熊清,也站在沾血的蒲團上,又揮手招呼五毒子。
五毒子開心地竄到謝良肩上,抱著他的頭。謝良呲牙咧嘴,伸手緊緊勒住熊清,猛地一跳,重重跺向蒲團。
熊清只覺腳下一空,蒲團翻轉,他竟被謝良勒著滑進一條漆黑的甬道。
急速下滑中熊清嚇得失聲狂叫,五毒子趴在謝良頭上咯咯大笑,甬道里各種聲音轟然作響。滑了片刻,甬道突然變陡,熊清心裡一蕩,整個人無法控制地往下掉去。
黑暗中忽然出現一絲光亮,而後熊清重重摔在謝良身上,謝良摔在地上。五毒子笑嘻嘻地在他們身邊轉悠。
熊清驚魂未定,忽聽前面有人尖叫一聲,一團蓬亂的頭髮撲在他臉上。夏芸渾身發抖,帶著哭腔:“我以為你死了!”
熊清聽見她的聲音,什麼都沒想,伸手緊緊抱了她一下。謝良氣若游絲:“從我身上滾下去。”
夏芸忙把熊清拖到一邊,熊清啞著嗓子問:“我師父師孃呢?”
夏芸擦擦眼睛:“在那邊。”她舉起半截蠟燭,朝另一邊一晃。熊清看見牆角處兩個人影依偎在一起,沒有說話。五毒子站在一邊津津有味地打量他們。
熊清心裡一緊,他身邊謝良已經踉踉蹌蹌走過去,憋了許久的火氣猛地爆發:“逍遙子!你個混賬!你不坑死我不算完?”說著便朝那片黑影踢了一腳。
熊清急道:“喂!”
謝良回過身指著他鼻尖,囂張道:“你他孃的滾一邊兒去。”
逍遙子終於開口,聲音低弱:“小謝,那是我徒弟。”
熊清聽他說了話,一下就放下心。
謝良回過去又踢了一腳,怒氣衝衝道:“要沒我你徒弟能過來?我他孃的欠你了?混賬東西!王遠都走到面前了,你叫個鬼叫!”
一連串的髒話從他嘴裡冒出來。黑暗裡傳來紅鸞輕微的笑聲:“小謝,你也就敢在他動不了時罵一罵,過過癮。”
謝良一下哽住,暗淡的燭光閃過他漲得通紅的臉。他停了一會兒,繼續罵:“怎麼著,還受傷了?活該!……你們怎麼過來的?”
逍遙子還未回答,夏芸已拉著熊清的手,愧疚道:“那些跟著你的奴隸,有幾個跑向了另一條路,那些人追過去了,我們躲在一邊沒出聲,我們……”她說不下去了。那點蠟燭融融的光芒照著她垂下頭。
四周寂靜。熊清心裡五味雜陳,壓了塊石頭似的說不出話。那幾個奴隸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逍遙子慢慢道:“熊清,別怪夏芸,我的主意。”
熊清勉強笑了一下:“我看見外面還有三個。”夏芸小聲道:“他們三個跟我們的,幫忙扶著紅鸞姐。要不是她——”逍遙子接下去:“你就見不著我了。”
熊清一愣,想起當時混亂中紅鸞好像是撲到了逍遙子身上,頓時一陣後怕。那會兒逍遙子剛剛醒來,紅鸞又沒力氣,生死不過一瞬。他們逃到這裡,想必一路也是驚心動魄。
紅鸞氣若游絲:“沒事兒,命大。”
謝良坐在一邊,緩過氣,呵呵冷笑:“逍遙子,你個天煞孤星,跟你的人都沒好下場。”
逍遙子好像想踢他一腳,可惜沒有力氣:“閉嘴。”
謝良陰陽怪氣地哼:“也罷。坐夠了嗎,還不走?等著流血流死?”
逍遙子笑了起來,可那笑聲熊清聽來分外淒涼:“我真不忍心告訴你,我們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