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通神(1 / 1)
第二天清晨熊清醒來後,聽說漫山的人都在議論一名少年劍客。
這少年劍客天縱奇才,不僅長劍使得神出鬼沒,還身帶異象,瀕臨落敗時有護體金龍顯身,保佑平安。
據說他叫李小七。
熊清沉思良久,轉過頭:“師父,這個李小七莫非就是我。”
逍遙子衣袖半掩著臉,聲音發悶:“沒錯。”
彼時熊清正靠在湖邊一把躺椅上,身上裹滿白布動彈不得,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拒人千里的藥味。
他扭頭望望湖對岸一圈密密麻麻的人,又看看身邊空著的兩把椅子,不禁感慨萬千。他想了一會兒,問逍遙子:“明明就是蛇,怎麼就變成護體金龍?”
謝良走過來,捏著鼻子坦白:“我造的謠。”壓低聲音,“小五已經回去了。”
熊清顫巍巍舉起一根大拇指。
謝良謙虛道:“分內事。”
他在熊清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咧嘴道:“只是李小七這名字太難聽。”
逍遙子伸手就要拔劍,謝良迅速站起身,左看右看,熱情迎向遠處紅鸞和夏芸:“嫂子回來啦?妹子回來啦?”
紅鸞沉下臉:“放肆,該叫我什麼?”
謝良僵在原地,半晌呆呆道:“李夫人……”
熊清忍不住笑了。昨天的腥風血雨都已遠去,湖邊這片寬闊草地上只有他熟悉的幾人。放眼四望,青山依舊,石臺依舊,但他今日是正兒八經看熱鬧的。
何況夏芸還堅強地坐到他身邊,手中端著一碗稀粥慢慢地吹。
熊清心滿意足。
晨曦再次鋪上湖面,蔡澤命人敲響開場銅鑼後,仍然乘上竹排,到石臺旁邊坐鎮。
對岸湖邊響起一片嗡嗡聲。隔著整個湖泊,熊清悠然自得地觀望著,只盼快快有人上臺,渾然忘記昨日這時他已緊張得汗流浹背。
過了一炷香工夫,湖邊人群忽然潮水似的向兩邊散開。夏芸激動地站起來,逍遙子幾個人也快步走向湖邊。
熊清僵躺在椅子上,探頭探腦,終於忍不住叫道:“師父,你擋住我了。”
逍遙子敷衍地揮了一下手,頭都沒回。
對岸不知出了什麼狀況,人群的呼聲一陣比一陣高。
熊清焦急地動來動去,但那三個人好像故意和他作對一樣,一直擋在前面。片刻後,三個人突然一齊笑出聲,對岸也是一瞬間歡聲雷動,群情振奮。
謝良捂著肚子哎喲叫著退回來,熊清急切地側著身子,而後一大團刺目雪白撞入眼簾。
熊清一下愣住:“他也來了?!”
夏芸扭過頭冷哼:“他居然沒中天焚,真是可惜。”
對岸一群白衣少年突然發了一聲喊,而後整齊地一對對跳進湖水,背上都揹著一大捆竹竿。最前面兩人倒什麼也沒背,飛快遊向石臺,一左一右繞著石臺遊過,又返回岸邊。
岸上又是嗨呀一聲,熊清震驚地看見兩條粗粗的麻繩從湖面彈起來,一頭繃在石臺壁上,一頭由岸邊的白衣少年拉緊。
湖中剩下的少年迅速解開背上的竹竿,一根根鋪在兩條橫在水面的麻繩上。少年動作迅速,整齊有序,不過片刻就一齊划水退開,游回岸邊。
所有人都安靜了。
湖中出現一條青綠的竹橋,從岸邊直通向湖心石臺。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清朗的大笑,沈西樓搖著他的摺扇,越眾而出,悠然踏上竹橋。
兩名白衣少年抬著一口大鐵箱跟在他身後。
朝陽初生,湖面波光粼粼,竹橋晃晃悠悠,錦衣華服的年輕人信步其上,輕搖摺扇,彷彿只是在觀賞這幽靜青翠的山色湖光。
到了石臺邊,兩名跟班停下,將大鐵箱貼著石臺放好。沈西樓嘩啦一聲收起扇子,踩著鐵箱走上臺,團團一拱手,朗聲笑道:“在下沈家山莊沈西樓。今日前來,其實不為比武爭鬥,只為廣交朋友。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說話間,兩名白衣少年已開啟鐵箱,從中取出兩把精緻的摺椅,展開來小心翼翼舉到臺上,又將鐵箱一氣送上臺,而後一左一右,護法似的守在竹橋頭。
沈西樓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有些高傲地昂著頭,笑道:“諸位英雄,有願意同沈某一敘的,敬請上臺。”
湖面上一隻白鷺飛過,嘎的叫了一聲。
半個時辰過去,沒有人上臺。
熊清已喝完一碗稀粥,又吃掉兩個包子,百無聊賴:“他到底在搞什麼鬼?還打不打?”
夏芸悻悻道:“他一來就報出沈家山莊的名號,就算大家都知道他不會武功,也不敢上去了。”
熊清道:“……我不知道。”
夏芸悲哀地望著他。
正說著,對岸轟轟作響的議論聲中爆出一聲:“俺來!”
議論暫停片刻,一下又高漲起來。
熊清精神一振,瞧見一個藍衣人提了把大刀,氣勢洶洶踏上竹橋。整座竹橋都被他踩得晃來晃去,彷彿馬上就要散架,人群中早有人忍不住尖聲抱怨。
藍衣人到了石臺邊,兩名白衣少年忽然彎腰,恭恭敬敬做了個請的手勢。藍衣人怔住。沈西樓站起身,笑容滿面地拱手,又指向另一把摺椅:“兄臺請坐。”
藍衣人一下不知所措,站上臺愣頭愣腦道:“俺是來打架的!”
熊清只聽沈西樓哈哈一笑,然後見他回身從鐵箱裡拿出一疊銀票,雙手呈到藍衣人面前,和顏悅色道:“兄臺衣衫鞋帽已舊,不如回家換過再來。”
藍衣人瞬間漲紅臉,結結巴巴道:“俺、俺不要你的錢。”他抓緊大刀抖了抖,有點慌張地喝道:“快亮兵器!”
熊清默默扶額。
沈西樓的兵器已經亮出來了。
他笑眯眯地又添一疊銀票。這下連熊清都清楚看見藍衣人眼珠突出,驚訝得手都在發抖,似乎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錢。
沈西樓哎呀一聲,不由分說將銀票統統塞到他懷裡,拱手道:“西樓有空,定來找大哥喝酒。”扭頭道:“沈永沈亮,代我送送這位大哥。”
臺下兩名白衣少年立刻恭恭敬敬地攙著糊里糊塗的藍衣人,將他護送回岸。人群一瞬間蜂擁而上,圍了個水洩不通。
迎翠湖這邊一片沉默。
良久,熊清才聽謝良嘆道:“江湖第一敗家子。”
逍遙子心酸道:“別人敗得起。”
對岸人群中忽然又竄出一個黑衣人,手中長劍已出鞘,殺氣騰騰向石臺上衝去。熊清一下瞪大眼,失聲道:“這人認真的!”
誰知沈西樓從容不迫地朗聲道:“你要是殺了我,這箱銀票就歸你一個人了。”
他話音剛落,嗖嗖幾聲,黑衣人只驚叫了半聲便朝前撲倒。竹橋搖晃,湖水自竹竿縫隙中冒上來,漸漸變紅。
熊清悚然動容。
那黑衣人背上插著好幾把刀,看那刀柄的形狀,還不是一個人扔出來的。
人群中跳出一個黃衣少年,步履輕快地踏上竹橋,從那黑衣人背上拔出一把刀,插回腰間刀鞘中。
他還未走到臺邊便連連拱手,笑道:“小弟宋弘義,久聞沈兄大名,今日有緣一見,真是大快平生。”
沈西樓笑容滿面將他邀上臺坐下。兩人小談片刻,沈西樓親切地送他離開,自然又是一疊數額巨大的銀票奉上。
有了第一個,岸邊就炸開了鍋。許多人在竹橋邊排成隊,一個一個走上前,那黑衣人的屍體一直趴在竹橋上,無人問津。
石臺上沈西樓來者不拒,一直掛著一臉和氣的笑容。這個青山環繞的湖心石臺,似變成一個風雅的待客之地。
熊清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人群中終於也有人按捺不住,在隊伍尾端喝道:“你算個什麼東西?有種堂堂正正來比!”
坐在熊清身邊的夏芸立刻振作,拍手笑道:“罵得好。”
但是臺上沈西樓長身玉立,執扇而笑:“我一個人站在這裡,如何不算堂堂正正?原本就是以武會友的場子,我不過想多會會朋友罷了。”
那人被許多人堵著上不了竹橋,只有高聲道:“你分明就是,你、你——”他也語塞。
沈西樓和和氣氣笑道:“明日還有一天,想必高手雲集。兄臺若真有本事,不妨明朝上臺,那時方顯英豪。我沒有半點功夫,兄臺就算取了我首級,也算不得什麼。”
那人被眾人聲潮淹沒,再無喝罵。
日頭西斜,收場的鑼聲已敲響,竹橋上居然還排著長隊。沈西樓笑容不改,迎來送往,沒半點不耐煩。蔡澤站在一邊竹排上,熊清見他那表情,就知他頭都大了一圈。
等沈西樓應付完所有人時,天已黑透。
竹排來往數次方才將他和他的跟班全部送到迎翠湖對岸。
沈西樓一上岸,見著夏芸,立刻收起一臉和顏悅色,高傲道:“你不就是那個——”
夏芸轉身就走。
沈西樓愣了一下,又瞧見熊清,驚道:“你居然也過來了?”
熊清也想走,可惜癱在躺椅上動彈不得。沈西樓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咱們還真是有緣,後天一起上山頂青城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