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決定(1 / 1)
第三日熊清被逍遙子關在湖畔小屋裡靜養。
沈西樓過來拍門邀他一起觀看比武。熊清想了半天,跟逍遙子商量:“師父,我全身都在痛,明天肯定比不過那些大門派的弟子……”
逍遙子搬個板凳堵在門口:“回去。”
熊清愁悶地扶著牆挪回床上。外面沈西樓拍了半天門,敗興而去。
一日喧譁。
到了晚間,沈西樓又興沖沖跑來,隔著窗戶告訴熊清一個叫做呂巍的年輕人站到了最後,使得一手好棍法。明日他們三人將一同前往青城山頂。末了又壓低聲音:“那個阿蓮是你什麼人?”
熊清瞬間不想同他說話了。
沈西樓默默從窗戶縫裡塞進來一張銀票。
熊清毫不猶豫塞回去,扭頭叫道:“師父!”
逍遙子開門出去,沈西樓啊啊啊的叫聲迅速遠去。
熊清清清靜靜睡了一夜,醒來時天還未亮,但那四個人都已在桌邊圍成一圈,低聲交談,氣氛肅穆。
熊清慢慢走過去,聽見謝良低聲道:“龍霆擺平了,火神派和青玉樓昨晚上了青城山頂,沒再出岔子。楊孝行還沒有訊息。”
逍遙子點點頭,回頭囑咐熊清:“今天上場,記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熊清嗯了一聲,又摸著自己身上緊繃繃的一圈白布,苦笑:“師父,我這個樣子還比什麼。”
逍遙子沉默一會兒,慢慢道:“你只管上場就是。”
熊清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還未琢磨,逍遙子已站起身:“該走了。”
青城山山道上比前幾日清淨一些。夏芸正攙著熊清一步一步邁上石階,忽然聽見背後一陣嘿喲嘿喲的聲音由遠及近。
熊清回頭,見一群白衣人簇擁著沈西樓,慢慢靠近。他們經過時,熊清才發覺兩名少年用竹竿綁了一把椅子扛在肩上,沈西樓悠悠閒閒坐在上面,對熊清傲慢道:“我還有一把,要不要坐?”
夏芸作勢就要衝上前,沈西樓忙拿扇子敲敲竹竿:“快點快點。”
一團雪白迅速往前湧去,轉個彎就不見了。
熊清道:“……我本來還想答應的。”
他走了這麼半天,頭上已冒出一層冷汗。左手抬不起來,前胸那道刀傷一直作痛,好像隨時會裂開。
好不容易掙命似的爬到山頂,熊清早累得喘不過氣。青城閣前已搭起一座一人高的擂臺,四周空地擠得水洩不通,但人群肅靜,只有臺上兩排黃旗獵獵招展的聲音。
熊清昏頭漲腦地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面向著一處斷崖,樹木枝葉向懸崖上空彎曲延伸,迷濛白霧在青山間緩緩飄過,鳥鳴四起,分外幽靜。
熊清向下望著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綠樹,喘息漸漸平靜。
他正要轉身起來時,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熊清連忙回頭,斷崖下幽靜如常,漫山樹木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白霧漸漸飄過來,山間朦朧一片。
熊清嘆口氣,只當自己一時眼花,扶著樹木站起身。
朝陽慢慢浮出雲霧,青城閣周圍忽然響起密集的擂鼓聲,像是一陣悶雷滾過。片刻後,鼓聲一停,熊清看見一個身著黑袍的中年人穩步走上高臺,氣勢威嚴。
人群立時騷動起來,夏芸附在熊清耳邊道:“那是青城派現任掌門龍霆。”
熊清顧不得聽她說話了。他低頭瞧見自己胸口衣服上浸出一線暗紅,在青色底子上十分刺眼。熊清驚恐地看著這點暗紅緩緩擴大,趕緊伸手壓住。可是暗紅慢慢爬出了他手掌的邊緣,一點暈眩湧上腦子。
前方人群忽然爆發出一陣鬨鬧。龍霆已寒暄完畢,開始介紹在場的各大門派掌門人。唸到峨眉派時,站在熊清前面的紅鸞不易察覺地顫抖一下,逍遙子望著前面,卻抬手摟住她的肩膀。
到了武當派,熊清發覺自己也抖了一下。他悄悄抬眼,見逍遙子的背影紋絲不動,紅鸞微微偏過頭,靠在他肩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而後熊清忽然被夏芸緊緊攥住手。火神派掌門王明延的名字從他耳旁滑過。
熊清默默地想比武還沒開始他們這群人就要全軍覆沒了。幸而龍霆終於唸完,可是蔡澤又走上臺,宣讀比武規則。
熊清已經頭暈目眩,他緊緊按著胸口,還是阻止不了血漬擴大。人群忽然又是一陣喧譁,逍遙子迅速轉過身:“你是第三個——熊清?”
熊清靠著樹慢慢蹲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逍遙子一把拉開他的手,他胸前衣服已被染紅一片。夏芸驚叫,紅鸞和謝良也圍過來。紅鸞把住熊清手腕,眉間緊鎖看著逍遙子:“算了吧,別逼他。”
熊清抬起汗涔涔的臉,哀求地看著逍遙子。可是逍遙子目光堅定,還有幾分奇異的悲哀:“不用那麼拼命,只要站到臺上就好。”
熊清一顆心沉下去,只有潦草地點點頭,合上眼睛。
有一會兒他好像睡著了,喧譁吵鬧似乎遠在天外,十分寧靜。然而很快又被搖醒,所有叫喊聲一下子近在耳邊,刺得腦子發疼。
熊清被逍遙子扶起來,擠過人群朝高臺走去。他昏昏沉沉耷拉著頭,只瞧見無數條腿在面前聚攏又散開。逍遙子一直在他耳邊低聲道:“站上去就行。”
逍遙子還從未用過這樣溫和的語氣同他說話。
熊清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
逍遙子一直把他送到臺邊:“我不能上去了。”
熊清沉默,輕輕掙開手臂,咬緊牙一步步踏上高臺。他感覺到逍遙子一直在他背後望著他,他頭也沒回。
到了臺上,四周都是黑壓壓一片人頭。熊清一陣暈眩,解下長劍拄在地上。
有人問他:“你受傷了?還能不能比哦?”
熊清輕輕點下頭。
那人又問:“你叫啥子名字,有沒有師父,用的啥子兵器。”
熊清回想著逍遙子的囑咐,慢慢道:“我叫李小七,我沒有師父。我用的劍。”
有人洪亮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人群震動,熊清依稀聽見“護體金龍”這個詞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他只覺說不出的荒謬。
片刻後,一名黑衣少年也走上高臺,向四周拱手。熊清模模糊糊聽見有人說這是青城派弟子,又有人說比武點到為止。
點到為止。
熊清垂著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銅鑼清脆一響,四下立刻鴉雀無聲。黃旗被風吹得嘩啦直響。熊清聽見對面的人拔出劍了,倉啷一聲。但他仍拄劍低頭站著沒動。
柔和山風裡出現了一絲寒冷的氣息,彷彿這漫山幽靜都融進了一劍鋒芒裡。
風聲逼近,熊清一動不動,眼看著一道寒光從眼皮下閃過,肋下一涼,黑衣少年的劍尖已毫不留情沒入血肉。
就在那一刻熊清猛然拔出長劍,拼盡所有力氣一劍刺出!
電光火石的一剎,他幾乎已感覺劍鋒割開皮肉的戰慄,然而噹的一聲,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他的劍上。
熊清手一麻,長劍脫手掉下。他被這股力量一帶,不受控制地撲倒在地。胸口和左肩的劇痛一下炸開,熊清眼前一黑,喉嚨裡腥氣上湧,叫都叫不出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過氣,黑霧散開,他艱難扭頭,見那黑衣少年呆若木雞站在一邊,一手捂著血流如注的脖子,滿眼驚恐。臺下人群轟動,一片嘈雜。
龍霆收起劍,走到熊清面前,沉聲問道:“比武而已,為啥子起了殺心?”
熊清伏在地上,右手撐起上半身,心中全是嘲諷之意,仰頭笑道:“我不會點到為止的劍法。”
刺眼的陽光下他滿目都是白光,看不見龍霆的表情。
龍霆沉默片刻,又問:“你咋個練得這劍法?”
熊清破罐子破摔似的邊笑邊咳嗽,血沫順著嘴角流下:“我看著太陽,一劍一劍刺過去。”
龍霆沉吟,而後鄭重道:“你還年輕,劍法還可以磨一磨。照這個武林大會的規矩,你是前三天勝出的,可以拜到我門下。願不願意來青城派嘛?”
熊清低頭冷笑,昏沉地想比武終於完了,我要回山了。去你孃的青城派。
周圍一片寂靜。
熊清這時才覺不對。龍霆伸手把他攙扶起來,微微笑著又問:“打昏頭了嗦?問你來不來青城派。”
熊清皺眉,正要拒絕,忽然聽見臺下有人揚聲喝道:“快答應啊!”
人群喧鬧起來,紛紛起鬨要他答應。整個山頭一片沸騰,滿眼看去都是揮舞的拳頭和一張張模糊的臉。
震天喧鬧中熊清像被一道霹靂當頭擊中,愣在原地。
他聽出來第一個起鬨的人是誰了。
逍遙子。
剎那間無數碎片從熊清心頭閃過。
殺了第一個人後滴下劍尖的鮮血,手中握著的銀子,夕陽西下時的秋楓客棧,不再發抖的長劍。
一條線連起所有碎片,最後他眼前浮現出逍遙子莫名悲哀的目光。
原來是這樣。
熊清慢慢咧開嘴,一行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原來是被逐出師門了。這麼用心良苦不露痕跡,這麼轟轟烈烈風風光光。
鮮血滴下,一點一滴落在衣襟上。